营门缓缓打开,张温竟带着一众属官,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当朝司空、车骑将军,年过半百,身着正红色将军朝服,面容清癯,须发半白,眼神清正,步履沉稳,自有一股身居高位的威严,却又不带半分倨傲。
他年少时便以才学忠直闻名天下,历任公卿,为人刚正不阿,在朝中素有清名,是少有的能被士族与宦官两方都容下的纯臣。
苏弘见状,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着张温躬身拱手,执下属之礼。
“末将苏弘,见过车骑将军!区区微末战功,何劳将军亲自出迎,末将实在愧不敢当!”
张温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了苏弘,上下打量着他,脸上满是赞许的笑意。
“苏中郎少年英雄,以一己之力守住金城、陇西两郡,解凉州之危,护一方百姓,老夫早已心生敬佩。今日你率军前来助战,老夫岂能不出门相迎?”
“将军谬赞了,末将不过是尽了守土安民的本分,当不得将军如此夸赞。”
苏弘态度谦逊,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敬佩。
“将军一生为国,镇守边疆,平定叛乱,末将自幼便听闻将军威名,心中早已敬仰万分。”
二人相视一笑,几句寒暄,气氛瞬间融洽了许多。
一旁的孙坚按剑而立,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暗暗敬佩。
他久在边地,深知朝堂规矩森严,张温乃是当朝三公、持节主帅,莫说一个中郎将,就算是州牧前来,也未必能让他亲自出营迎接。
可苏弘年仅二十出头,不仅能让张温折节下交。
二人更是谈笑风生,毫无隔阂,这份气度与能耐,绝非寻常少年郎能比。
张温拉着苏弘的手,并肩走进了大营,一路穿过层层营寨,直奔中军大帐。
只见大营内营垒森严,队列整齐,巡营士卒往来有序,处处透着正规军的章法,比起边地郡兵,确实强了不止一筹。
进了中军大帐,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清茶,张温便挥退了左右,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露出了几分愁容,对着苏弘叹道。
“子博,你久在凉州,比老夫更懂这里的局面。不瞒你说,这一仗,老夫打得实在艰难。”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
“韩遂、边章麾下叛军十万之众,兵锋正盛,更有汉阳、安定、北地三郡的本地世家暗中相助,粮草、军械、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到叛军手里。
这些年朝廷连年征调赋税,用于平羌之战,这些世家早已不堪重负,如今韩遂起兵,他们正好借着叛军的势,摆脱朝廷的盘剥,自然死心塌地地跟着反。有这些本地世家做内应,这叛军,根本剿不干净啊。”
苏弘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将军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凉州之乱,根源不在叛军,而在民心与世家的向背。一味强剿,只会逼得更多世家与百姓倒向叛军,依末将之见,剿不如抚,剿抚并用,方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他这话刚落,大帐的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一股粗豪的煞气瞬间涌了进来。
只见来人身材魁梧肥硕,虎背熊腰,一张糙黑的大脸,络腮胡如同钢针一般根根竖起,一双三角眼凶光毕露,一身铁甲被肥硕的身躯撑得满满当当,腰间挎着一柄硕大的环首刀,走路时脚步沉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这人正是当朝破虏将军,董卓,董仲颖。
董卓大步闯进来,三角眼扫过苏弘,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服气,粗着嗓子大声喝道。
“哼!剿不如抚?皇甫嵩当初就是抱着安抚为主的心思,才让贼人势大,最终落得个被朝廷罢官免职的下场!苏中郎年纪轻轻,还是少说些这般不切实际的少年妄言!”
在他眼里,苏弘不过是个靠着给十常侍送钱买官的毛头小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打了几场胜仗,竟也敢在他这个久镇凉州的老将面前,大谈平叛之策,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苏弘抬眼看向董卓,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只是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地回道。
“董将军此言差矣。皇甫将军的安抚之策,本身并无不妥,出问题的,是下边执行的人。若是麾下将领阳奉阴违,一边安抚,一边劫掠,逼得百姓再次反叛,再好的策略,又有什么用?”
这话绵里藏针,直指董卓。
当初他正是皇甫嵩的副将,皇甫嵩的安抚策略,大半就是毁在了他手里。
董卓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三角眼凶光毕露,猛地一拍案几,就要发作。
张温见状,立刻厉声喝止:“仲颖!不得无礼!子博乃是奉旨前来助战的中郎将,岂容你这般冲撞!”
他素来厌恶董卓骄横跋扈,只是碍于董卓在凉州的势力,不得不容忍几分。
如今二人刚见面就起了争执,若是闹大了,必然动摇军心,连忙打圆场道。
“子博初来大营,对各部兵马还不熟悉。文台,你带苏中郎去营中各处走走,熟悉一下营寨布防与各部情况。”
“诺!末将领命!” 孙坚立刻上前,对着二人拱手行礼。
苏弘也顺势起身,对着张温拱手道:“将军,末将先行告退。”
说罢,便跟着孙坚,转身走出了中军大帐,留下董卓在帐内,气得满脸铁青,呼呼喘着粗气。
出了大帐,孙坚便带着苏弘,在大营内四处巡视。
一路走,一路给苏弘介绍各部兵马:北军五校的精锐、各州郡调来的郡兵、董卓的西凉铁骑、周慎的关中兵马,各部营垒分明,兵强马壮,甲胄精良,看得苏弘心里暗暗眼馋。
这些朝廷的正规军,尤其是北军五校的精锐,无论是装备、训练,还是底蕴,都比各处的郡兵强上太多。
也难怪东汉末年,谁能掌控北军,谁就能在洛阳朝堂呼风唤雨。
一路走着,孙坚看着左右无人,突然压低了声音,对着苏弘沉声道。
“苏中郎,您也看到了,那董卓骄横跋扈,目无主帅,对将军的军令阳奉阴违,长此以往,必成大患!不瞒您说,末将多次劝过车骑将军,以军法斩了董卓,以正军威,可将军始终不忍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