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我没有什么急事,就当听书先生说回大书,肯定不往心里去!”
凡永祥想:你说得对头,我就听。你说的不对头,我就当刮一阵耳旁风。又不伤自己脾胃的话,听听也无妨。
娘曾经教育过自己。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不能自以为是,小瞧人。特别是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别看他们其貌不扬,说不定就是高人。
不是嘛,好的修鞋匠,好的扦脚师傅,有时候能顶上半个医生。
反正是耗时间,两个人说说话,拉拉家常,总比一个人苦思冥想,时间要过得快。
独自一人在招待所房间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想说话只得自己对自己说。现在有人愿意和你说话,还嫌弃什么?挑剔什么?
老鞋匠不紧不慢的说着。
“常言道:女人看腿,男人看脚。我一闻你这个脚上的汗味,就晓得这些天,你在床上是个闲不住的人,是个爱闹包子的人。”
“我们这块人说的‘包子’,是这里的土话,不是指你们城里平常吃的那个食品包子,而是把爱挑事、爱找茬、爱拧劲的这些人,统称为爱闹包子的人。”
凡永祥见老鞋匠怕他听不懂,还做了解释,心想:我也不是什么城里人,跟你一样,也是乡下种田的。白果村人也喜欢说“闹包子”这句话。
他想告诉老鞋匠自己听得懂这些土话,但又怕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不过,这个老鞋匠能够一眼看出自己的事。心里一惊:今天遇上高人了。
“老师傅,你说说看,我在床上怎么个闲不住啦?”
老鞋匠把头朝四周甩了甩,看了看,然后把嘴凑到凡永祥耳朵根子旁:
“你是被女人缠过的,而且缠得不轻。这个女人一定长得好看,也会疼人。”
“爹,你话说反了。”
说话的是那个小鞋匠,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剃着个和尚头,正小心翼翼地锉着钥匙坯,慢慢腾腾地插嘴,
“天底下哪有男人被女人…….?爹,我在家看到都是你缠着娘的。你今天说这个话,不晓得是哪门子的道理?”
“你懂个屁,一边待着去。”老鞋匠对儿子喝道,“快点锉钥匙,再锉不好,不把中饭给你吃。”
老鞋匠在一条旧自行车轮胎上一边画样剪掌,一边对凡永祥说:
“做那个事,男人耗的是什么?是精气神。那事做得过勤、过猛、过闹腾,就会不知不觉地伤了自己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个话一出口,吊起了紧挨在修鞋摊的烧饼摊上那个男人的兴趣。
这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他用铁钩在炉膛里捅了捅,铲一锹湿煤封住炉火,凑过来赶热闹:
“老鞋匠,你眼花,难道脑子也糊涂了?这话不在理上。就跟我们打烧饼一样,沾芝麻的一面,总归不贴炉的。我跟我老婆在一起,回回都是我主动,想来事就来事的……”
“你这个猪啰,你懂个屁。”老鞋匠说,“你能够和人家这个城里来的同志比吗?光凭他这个长相,就能够把你老婆的魂勾走。如果他在你们村上走一圈,你们村上的女人,有一个不想多看他两眼的,你找我来问罪。”
老鞋匠在钉盒里捻起几根寸钉含在嘴里,举起榔头钉起鞋掌来。
“找你问罪有什么意思。”打烧饼的男人打趣,“我家那口子天天守着我的炉子,哪有闲工夫陪着你瞎扯胡疯的。”
“你没有看我铺子里早上炸的那些油条,到了下午,就卖不动了吧.?人家嫌是老油条,吃口不好。”
打烧饼的男人打趣的:“我看你就跟那个老油条差不多,是个没人要的货。”
“放你娘的屁。”小鞋匠还击道,“我爹的名声,可不是给你拿来嚼舌头的。回到家,我娘可稀罕着哩。”
他不容别人,嘲笑他爹不中用。
“你少说一句,没有人当你是哑巴。”老鞋匠喝住儿子。
他不希望儿子把家里的事拿到街上张扬,掉转头对凡永祥说:
“他有点呆,怪我当年日脚选得不好。”
说着,老鞋匠把钉好的一只鞋扔给凡永祥,让他穿上,走两步试试。
“我才不呆哩!”小鞋匠反驳,“爹,你今天给我一个女人,保准明天给你养个大孙子下来。”
“你滚一边去,我在和人家同志讲话,你少夹三罗四的插嘴。”
老鞋匠让凡永祥把耳朵贴过来,轻声说:
“女人缠男人,一定是她心里看上了这个男人。女人只要肯给啊,没有哪个男人肯惜力的。遇到这种事,十个男人进去,十个男人没治。”
在与老鞋匠的瞎攀谈中,凡永祥穿好鞋,试走了几步,觉得自己的个子猛然增高了不少,脚下更沉实了,走起路来更稳当了。
“怎么样?一点不硌脚吧。”老鞋匠说,“穿上我钉的鞋掌,走个十万八千里,都不在话下,结实着哩。”
他又对凡永祥说:
“同志,就算我是多嘴,劝你一句:是你的女人,你不争也是你的;不是你的女人,争得再多也是人家的。”
听到这个话,凡永祥脸红了。是的,自己从抵触做那个事,到卖力去做那个事,不是曹二橹怎么怎么的,而是雪梅的纯朴的笑,把自己的心给擒住了。
“同志,你不要脸红。说老实话,是男人都好那一口。像我这样的老邦头,回到家,看到那个黄脸婆,也要落心思的。”
“我回去告诉娘,你在外面说她的坏话,说她是黄脸婆。”
小鞋匠护着娘说道。
“小鞋匠,我觉得你爹没说错。你娘不是黄脸婆,难不成是红脸婆、绿脸婆。”
烧饼师傅打趣道。
“你们少打合岔,我在和人家同志说话,碍你们什么鸟事?”
老鞋匠嫌人打断了他的话头。
“这个同志,你不要仗着自己年轻,身体头一个要紧,不能搞得自己亏空。到时候,女人得了便宜,男人不划算。往后,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也会堵胃口、闹肚子。”
小鞋匠忍不住插话:
“这位同志,你得当心点啊。没有听人家讲嘛——美丽的女人迷死人,放荡的女人爽死人,温柔的女人爱死人,有钱的女人玩死人,当官的女人弄死人。反正男人碰上女人,是没有退路和逃路的,不是死,就是残。”
打烧饼的男人在小鞋匠头上拍了一记:
“小老人头,你才吃了几年饭,晓得个屁。你去问你家老子去:他跟你娘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要是都死了、残了的,还有你这个饭桶子现在说话的机会吗?”
“我不是烧饼坯子,你别老是打我的头。”小鞋匠机警地躲过打烧饼师傅的手,“打笨了,我就赖到你们家当上门女婿去。你们家的姑娘,虽然是一副烧饼面孔,但我不嫌弃。”
“你啊,真不傻。做了我们家的女婿,天天闻芝麻香,顿顿吃蟹壳黄。”卖烧饼的男人说完,又对老鞋匠补了一句,“我听人家讲——好的女人,是有丈夫有姘头;坏的女人,只有姘头没有丈夫;堕落的女人,没有姘头,没有丈夫,只有男人;孤独的女人,只有丈夫。”
“我看你夫妻俩人都是人精,不晓得怎么就养下了这个呆不日猴的怂。”
“你才呆不日猴的哩。”小鞋匠油嘴滑舌地回应,“怪不得我家嫂子常念叨:有本事的长得丑;长得帅的挣钱少;顾了家的没出息;有出息的不浪漫;会浪漫的靠不住;靠得住的,是个窝囊废。敢情说的就是你这个只会打烧饼的呆怂。”
“别没大没小的。”老鞋匠喝住儿子,“做起生活来尽是磨洋工,说起蠢话来数你最积极,好像我们家是又臭又骚的猪窝子似的。”
说着,他把另一只打好掌的鞋放在凡永祥脚边:
“再穿上,试一试,保证让你满意。小同志,出门在外,脚最重要,奔东奔西全指望它了。不过那里,也不能够推板……”
听到这里,凡永祥的脸越来越发烫,火辣辣的。
在船上那些日日夜夜的场景,像放电影似的在眼前过了一遍。他觉得老鞋匠刚才那一席话,讲得有几分道理。
他穿好鞋,付了钱,急忙离开了修鞋摊。
他怕再听下去,自己羞愧的要钻地缝了。更怕这个修鞋匠,在自己身上看出什么名堂来。万一看出他是个政治逃犯,那就麻烦大了。
钉了掌的鞋,穿在脚下,走起路来咯咯地响。凡永祥觉得腿肚子更加有力了。
走了老远,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朝远处的修鞋摊子望去。
不放心,自己刚才有没有在那里,露出什么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