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军司令部,沈阳(9月19日 上午)
太阳,在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沈阳城头,升起得格外迟滞,光线也显得苍白无力。曾经飘扬着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的大帅府(此刻已挂上旭日旗的关东军司令部临时所在地)内,气氛却与城内的死寂、恐惧截然不同。
宽敞的作战室内,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穿着土黄色军服、脚踩长筒军靴的日军将佐们,进进出出,步履匆忙,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抑制不住地洋溢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志得意满的神情。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水和一种属于胜利者的、不加掩饰的骄横气味。
墙壁上,巨大的满洲军事地图前,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中将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他身材矮壮,光头,留着标准的仁丹胡,此刻正微微仰头,看着地图上那些新近标注的、代表日军控制区域的、刺目的红色箭头和圆圈。
那些箭头,从柳条湖、北大营,如同毒蛇的信子,短短一夜之间,就吞噬了沈阳城、兵工厂、东塔机场,并且还在向外延伸。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形成一个冷酷而满足的弧度。
“司令官阁下!”
参谋长三宅光治少将,一个面容精干、眼神锐利的中年军官,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快步走到本庄繁身后,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最新战报!我皇军第二师团主力已完全控制沈阳城区,残敌肃清基本完成。独立守备队已向安东、营口方向顺利推进,沿途未遇有力抵抗。南满铁路沿线各要点,均已在我掌控之中!”
本庄繁缓缓转过身,接过电报,目光快速扫过。
他那张向来严肃刻板的脸上,此刻也难以完全掩饰那深藏的、近乎狂喜的神色。
他轻轻“嗯”了一声,将电报递给旁边的副官,目光重新落回地图,手指在“沈阳”的位置重重一点,随即划过整个“满洲”。
“支那军的抵抗,比预想的还要……软弱。”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关西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北大营,一击即溃。沈阳城,几乎是不战而下。兵工厂,完好无损落入我手。东塔机场,那些飞机,成了我们的战利品。”
“哈依!”
三宅光治挺直身体,脸上同样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支那军毫无斗志,指挥系统彻底混乱。我皇军勇士奋勇突进,如入无人之境!这充分证明,帝国之前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支那,不过是一头徒有其表的睡狮,不,连睡狮都算不上,只是一只待宰的肥羊!”
作战室内其他军官也纷纷投来同样狂热而轻蔑的目光。
昨夜行动的顺利,远超他们最乐观的估计。
虽然也遭遇了零星抵抗,造成了一些伤亡,但相比取得的惊人战果,那点损失简直微不足道。
本庄繁踱到巨大的办公桌后,坐进那张原本属于张学良的高背皮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角一份与周围日文文件格格不入的、用中文印刷的电文纸。
那是昨日,一份通过公开无线电频道广播的、署名“忧国商人”的奇怪“预警”电报的抄件,不知被哪个参谋出于猎奇或记录的心态,放在了这里。
电报里,精准“预言”了关东军的行动,目标直指沈阳、长春,并特别点明了北大营、兵工厂、东塔机场。
当时看到这份电报,本庄繁和高级参谋们是震惊甚至有些恼怒的,认为作战计划可能遭到严重泄露,一度严令内部排查,并加强了对中方可能反应的戒备。
然而,随着昨夜行动的展开,以及此刻摆在面前的辉煌战果,那份电报带来的不安,早已被巨大的胜利喜悦和随之而来的、对支那人(中国人)极度的轻蔑所取代。
“这份电报……”
本庄繁用两根手指,拈起那份中文电文抄件,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鄙夷,
“看来,那个所谓的‘忧国商人’,或者他背后的什么支那情报人员,倒是有些‘见识’。可惜,再精准的‘预言’,在支那政府、支那军队如此腐败无能、畏敌如虎的现实面前,也不过是废纸一张!”
他将电文随手扔回桌面,仿佛丢弃一件垃圾。“他们知道了又如何?他们喊破了喉咙,又能如何?看看那位张少帅,昨夜应该还在北平的戏园子里听戏作乐!看看南京的蒋政权,除了向那个无用的国联哭诉,除了发几封不痛不痒的抗议电文,他们做了什么?他们的军队,接到了不准抵抗的命令!这是何等的愚蠢!何等的懦弱!”
本庄繁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宣泄般的、居高临下的快意:“帝国此次行动,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对支那民族精神、对其政府权威的彻底摧毁!我们向全世界证明了,谁才是东亚真正的主人!谁才有资格领导这片土地走向‘王道乐土’!”
“司令官阁下高见!”
三宅光治和其他军官齐声应和,眼中闪烁着同样狂热的光芒。
那份曾经让他们有些担忧的“预言”电报,此刻在他们眼中,不仅毫无威胁,反而成了衬托大日本皇军赫赫武功、反衬支那(中国)政府颟顸无能的绝佳讽刺材料。
“命令各部队,巩固现有战果,加速肃清残敌,维持‘满洲’各地治安。同时,”
本庄繁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对这份电报的来源,可以继续做一点……小小的调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自量力的支那人,或者哪个国家的情报组织,在故弄玄虚。不过,优先级放到最低。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消化胜利果实,并准备应对……支那方面可能出现的、任何形式的口头‘抗议’和国际上那些苍蝇般的‘调停’噪音。”
“哈依!”副官立刻记录。
本庄繁挥挥手,示意众人可以继续工作了。
他靠在舒适的皮椅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里,旭日旗正在曾经的大帅府旗杆上,迎着东北初秋的风,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露出了满足而冷酷的微笑。
胜利的果实如此甜美,而收割这果实的镰刀,才刚刚挥出。
至于那三千万东北民众的眼泪与鲜血,在这位帝国将军眼中,不过是迈向“大东亚共荣”伟大蓝图过程中,些许微不足道的、必要的代价罢了。
至于南京政府和东北军的反应?
除了轻蔑与不屑,他心中再无其他情绪。
北平,三井商社后院密室(同日 上午)
与关东军司令部的志得意满、喧嚣躁动不同,位于北平东交民巷附近、外表看来只是一家普通日本洋行的三井商社后院,一间陈设雅致、完全隔音的密室中,气氛却显得微妙而沉静。
密室不大,点着线香,青烟袅袅。
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富士山浮世绘,靠墙的多宝格里,陈列着几件精美的中国古玩。
一张紫檀木矮几旁,三井忠一郎跪坐在柔软的榻榻米上,身上穿着熨帖的藏青色和服,姿态看似放松,但微微低垂的眼睑下,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却紧紧锁定在矮几上摊开的几份文件上。
一份是刚刚收到的、来自关东军司令部通报“沈阳大捷”的加密电文抄件。
另一份,则是那份署名为“忧国商人”、准确“预言”了“九一八”事变细节的明码中文电报的抄件,旁边还附有日文翻译和简单的分析记录。
第三份,则是关于“永华昌”及其东家郭永华近期动向的监视报告摘要。
三井忠一郎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份明码电报的抄件,指尖在“9.18”、“沈阳”、“北大营”、“兵工厂”、“东塔机场”这几个关键词上,依次停留。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凝重的光芒,暴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果然……一模一样。”
他用日语,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冰冷质感。
电报上的“预言”,与昨夜至今晨实际发生的一切,吻合度之高,令人不寒而栗。
虽然其中并未提及“柳条湖事件”这个具体的、关东军精心策划的借口,但攻击的时间、核心目标、甚至对中方“不抵抗”或“抵抗微弱”的判断,都与现实严丝合缝。
这绝不是巧合,更不是什么基于公开情报的、泛泛而谈的“分析”。
这背后,必然存在着一个,或者多个,极其接近帝国核心军事机密的信息源!
“郭……永……华……”
三井忠一郎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念出这个名字。
监视报告显示,这个年轻的、似乎背景简单的中国商人,最近几个月行为确有诸多难以解释的异常:频繁接触东北背景的军官、记者、学者;大量变卖在平津的产业,资金流向隐蔽;核心人员分批神秘离开北平;在“九一八”前夕,其本人更是深居简出,似乎在等待什么……
而且,根据帝国在华情报网络的零星汇报,这个郭永华,似乎与四川那个神秘的、在“义字堂”事件中崭露头角的“永华昌”是同一人,并且与四川某些地方实力派、甚至与南方政府方面,都有着若即若离的联系。
他之前搞的那个所谓的“工业调查”和“技术引进”,现在看来,也颇有些耐人寻味,绝不仅仅是普通商人追逐利润那么简单。
所有的疑点,似乎都隐隐约约地,指向了这份石破天惊的“预言”电报。
虽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但三井忠一郎的直觉,这个在情报战线浸淫了二十年的老牌特务的直觉,在疯狂地敲响警钟。
“会是他吗?”
三井忠一郎端起面前微凉的抹茶,轻轻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汤也无法驱散他心头那一丝寒意,
“一个商人……怎么可能接触到如此级别的帝国军事机密?除非……他背后,站着我们尚未查清的、更加庞大的影子。是苏俄的‘契卡’?是南京那个戴春风?还是英美那些狡猾的情报贩子?或者……是支那内部某个我们尚未掌握的神秘派系?”
他放下茶碗,目光再次落到那份关东军的捷报上。
帝国军队的辉煌胜利,固然令人欣喜,也大大缓解了他因电报泄露可能引发严重后果而产生的巨大压力。
毕竟,在绝对的实力和中国方面令人瞠目的软弱面前,任何情报泄露造成的潜在风险,似乎都被抵消了。
司令部的那些军人,此刻恐怕正沉浸在胜利的狂喜和对中国的极度蔑视中,根本没把这份“预言”电报及其背后可能隐藏的威胁真正放在心上。
但三井忠一郎不同。他是商人,更是情报官。他深知,一次战术上的巨大成功,可能会掩盖战略上的潜在危机。
这份电报的存在,如同隐藏在华丽锦袍下的一根毒刺,不拔除,终是隐患。
那个郭永华,以及他背后的网络,必须查清,必须控制,必要时……必须清除。
“传令。”三井忠一郎没有回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密室角落,用日语低沉地说道。
一个如同影子般、穿着黑色劲装、毫不起眼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的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地,低头应道:“哈依!”
“加强对‘永华昌’平津分号,及其东家郭永华的监视。务必查清他近期所有接触的人员,尤其是与东北军、与南京方面、与任何外国势力的关联。查明其资金最终去向。但,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不许惊动他,更不许擅自行动。我要活的,更要他背后那条线。”
三井忠一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森寒的杀意。
“哈依!”
黑影应诺,随即又如同融入地面的墨汁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屏风之后。
密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三井忠一郎独自跪坐在矮几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一纸“预言”电报上,久久不语。窗外,隐隐传来北平街头混乱的喧嚣,那是一个古老国度在骤然降临的国难面前的痛苦呻吟。
而在这一方静谧而阴森的斗室里,一场针对那个可能洞悉了帝国“天机”的中国商人、及其背后秘密的、更加隐蔽而危险的猎杀,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猎手,是经验丰富、冷酷无情的三井忠一郎;而猎物,此刻还沉浸在家国沦丧的巨大悲恸与无力之中,对即将降临的、来自暗处的致命危险,尚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