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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三日,豫南大地迎来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冻雨。

那不是雪,是雨,可落下来,沾到枯草、树枝、车篷、衣帽上,立刻就凝成一层滑溜溜、沉甸甸的冰壳。

雨不大,淅淅沥沥,没完没了,气温却骤降,那是一种湿冷入骨的寒,仿佛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棉衣,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郭家的队伍,已经在靠近鄂豫边界的桐柏山区边缘,挣扎前行了两天。

为了避开沿途越来越密集、盘剥也越来越凶狠的兵卡和土匪眼线,他们不得不放弃相对好走的平原官道,冒险钻进了这片山势起伏、道路崎岖的丘陵地带。

本指望翻过几道山梁,就能进入相对平静一些的鄂北,却偏偏撞上了这场要命的冻雨。

山路本就泥泞不堪,覆上冰壳后,更是滑溜如镜。驴骡的蹄铁不住地打滑,有两次险些连车带牲口翻下陡坡。

人更是走得苦不堪言,一脚深一脚浅,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跟头,摔得浑身泥浆,手脸被冰碴划出血口子。

冻雨浸湿了外衣,寒气透过湿冷的布料,一点点吞噬着体温。干粮被雨水泡得发胀,难以下咽。

找不到可以避雨歇脚的村落或庙宇,只能硬着头皮,在越来越暗的天色和越来越密的雨幕中,寻找可能的栖身之所。

终于,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陈石头和黑娃在前面探路,发现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废弃多年的炭窑。

窑洞很大,依山而挖,虽然窑口坍塌了半边,里面也堆满了朽烂的木头和厚厚的炭灰、鸟粪,但至少能遮风挡雨,空间也勉强容得下他们这二十几口人和牲口。

没有丝毫犹豫,队伍像找到救命稻草般,迅速涌入了这处散发着霉腐和野兽粪便气味的废弃窑洞。

陈石头带人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出一片相对干净、干燥的角落,用随身带的油布和树枝勉强隔出男女区域。

众人早已精疲力竭,也顾不上许多,胡乱啃了几口被雨水泡得冰冷的干饼,就裹着湿冷的被褥,蜷缩在尚有余温(靠近窑洞深处)或冰冷刺骨(靠近洞口)的地面上,在无边的疲惫和寒冷中,沉沉睡去,只盼着这场该死的冻雨快点停歇。

然而,灾难往往在最脆弱的时刻降临。

后半夜,正是人睡得最沉、体温最低、抵抗力最弱的时候。

先是李木匠那个刚满十四岁的小徒弟,在睡梦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开始呕吐,吐出来的都是些未消化完的饼渣和酸水。

紧接着,赵老栓的大儿子也开始喊肚子疼,疼得在地上打滚,脸色在窑洞深处微弱的炭火余光中,显得一片蜡黄。

没过多久,翠儿也开始觉得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起初,谁也没太在意,只当是路上颠簸劳累,加上吃了不干净的冷食,肠胃不适。

郭秉诚还强撑着,让林淑珍找出随身带的、治疗水土不服的“藿香正气丸”,给症状最重的李木匠小徒弟和赵家大儿子各服了一丸。

苏婉宁也帮着翠儿揉肚子,喂她喝了些烧开的温水。

可是,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迅速恶化。

天快亮时,李木匠的小徒弟开始上吐下泻,呕吐物和排泄物都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人也迅速脱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赵家大儿子和翠儿也出现了类似的严重腹泻。紧接着,赵老栓的老婆、李木匠的另一个徒弟,也开始出现轻微的恶心和腹痛。

一种无形的、名为“时疫”的恐怖阴影,如同这窑洞外粘稠湿冷的黑暗,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在缺医少药、颠沛流离的迁徙路上,一场恶性传染病,其杀伤力远比刀枪兵匪更加可怕,因为它来自内部,无声无息,却能像野火一样迅速蔓延,摧毁整个队伍的生机。

“是……是霍乱?还是伤寒?” 郭秉诚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他年轻时经历过家乡的瘟疫,那尸横遍野、十室九空的惨状,至今仍是噩梦。他万万没想到,这可怕的灾祸,竟然在自己带领的逃亡队伍中爆发了!

“不像霍乱,霍乱泻吐如米泔水,来势更凶。”

郭永华的声音在压抑的恐慌中响起,冷静得有些不合时宜。

他已经起身,用一块浸湿的布蒙住口鼻(这是他从自己包袱里拿出的干净棉布,用烧开后又晾凉的水浸湿),蹲在症状最重的李木匠小徒弟身边,仔细观察着他的面色、舌苔,又小心地用一根干净的木棍拨开他呕吐物的残留看了看,眉头紧锁。

“更像是……伤寒,或者严重的痢疾,夹杂风寒湿邪入侵,加上饮食不洁、劳累过度,正气大亏,邪气内陷所致。”

他快速地说着,目光扫过恐慌的众人,“传染性极强,必须立刻隔离,控制水源和食物,防止交叉感染!”

“隔离?怎么隔离?这破窑洞就这么大!”

陈石头急道,看着那几个痛苦呻吟的同伴,又看看挤在一起、满脸恐惧的其他人,手足无措。

“把最里面、相对干燥、通风最差的那块地方清理出来,作为隔离区。所有出现症状的人,立刻移过去。没有症状的人,全部挪到靠近洞口、空气流通的地方。男女区域重新划分,健康人和病人彻底分开!”

郭永华语速飞快,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石头哥,你带人立刻去办!用咱们带的油布和树枝,尽可能在中间做出隔离屏障!永怀哥,你带两个人,去洞口附近,用石头垒灶,烧几大锅开水,要一直滚着!把所有水囊、葫芦里的水,全部倒掉,重新烧开晾凉再用!”

他又转向林淑珍和苏王氏:“娘,苏婶婶,把咱们带的所有干净布、棉花、针线都拿出来。婉宁妹妹,翠儿姐病了,你来帮我,咱们需要做一批简单的口罩和用来擦拭、覆盖的布片,所有接触病人或病人物品的人,必须戴口罩,事后所有用过的布都要用开水煮过!”

他连续不断的命令,像一颗颗定心丸,暂时压住了众人心中的恐慌。

虽然不明所以,但郭永华沉静而果断的态度,给了他们一个可以遵循的方向。

陈石头和郭永怀立刻行动起来,带着几个尚且健康的年轻后生,开始按照吩咐清理、隔离、垒灶。

林淑珍和苏王氏也颤抖着手,翻找着干净的布料。

苏婉宁虽然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坚定,立刻走到郭永华身边,低声道:“永华哥哥,我该怎么做?”

郭永华看着她清澈而勇敢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快速交代:“先帮我用烧开的水,把手和这几块干净布仔细洗一遍。然后,按我说的尺寸,裁剪布料,做成能捂住口鼻的罩子,两边穿上细绳。要多做一些。”

安排完这些,郭永华走到自己那辆驴车旁,从最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分门别类、用更小油纸包好的一些药材和几个小瓷瓶。

这正是他当初在“回春堂”购置的那些珍贵药材的一部分,以及他自己根据记忆和试验,提前配置的一些常用成药粉剂,如“黄连止泻散”、“行军散”、“避瘟丹”等。虽然不全,剂量也有限,但此刻,这些可能就是救命的东西。

他拿着木盒,快步走到临时垒起的灶边。

郭永怀已经带人点燃了柴火,架上了两口从车上取下的铁锅,正在融化收集来的雪水和冰凌。

郭永华等水烧开,先将自己带来的几个小瓷瓶和一部分药材包放在开水蒸汽上熏蒸了一会儿,简单消毒。

然后,他取出一包“黄连止泻散”,这是用黄连、黄芩、葛根等药材研磨配制的,对湿热腹泻有一定效果。又拿出一小包“藿香正气散”的加强方(他自己调整过比例)。考

虑到病人可能有外感风寒,他还加入了一点苏叶、生姜的粉末。

“哥,用这个干净勺子,取一平勺这个黄粉(黄连止泻散),加半勺这个褐粉(藿香正气散加味),用滚水冲开,搅匀,稍微晾温,给里面症状最重的三个人,每人灌下去一小碗。一定要看着他们喝下去,如果吐了,就等一会儿再灌,能喝下去多少是多少。”

郭永华仔细吩咐郭永怀,神情严肃,“你自己蒙上布,尽量不要对着他们的脸呼吸。喂完药,立刻用煮开的皂角水洗手,换下来的布也要煮。”

郭永怀虽然心里打鼓,但看到弟弟镇定的眼神,也重重点头,接过药粉和勺子,用一块干净布蒙住口鼻,走向隔离区。

这时,苏婉宁已经和母亲、郭伯母一起,赶制出了十几个简陋的布口罩。

郭永华让所有人都戴上,包括暂时没有症状的人。

他又指挥人,在隔离区外围撒上生石灰(这是建染坊时剩下的,他特意带了一小袋),并用煮开的、加了少许盐和明矾的水,反复擦拭病人躺卧区域附近的地面和可能被污染的器物。

“所有人,从此刻起,饮水必须喝烧开后又晾凉的水。吃东西前,必须用煮开的皂角水或盐水洗手。呕吐物和排泄物,必须用石灰掩盖,然后深埋,掩埋点要远离水源和营地。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不得靠近隔离区,更不得接触病人的衣物、用具!”

郭永华的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年幼的身形在摇曳的火光和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却仿佛散发出一种令人信服、甚至依赖的力量。

安排完这些,天已大亮。

冻雨不知何时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窑洞内,药味、石灰味、柴火烟味、以及病人痛苦的呻吟声混合在一起,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但至少,混乱和恐慌被初步遏制,一切开始按照郭永华设定的、迥异于这个时代常识的“防疫流程”运转起来。

郭永华没有休息,他亲自检查了每个人的口罩佩戴情况,监督着水源的烧开和清洁,又去看了看那几口熬药和烧水的锅。

苏婉宁一直默默地跟在他身边,帮他传递东西,照看灶火,或者按照他的吩咐,用煮过的布蘸着温盐水,给发烧的翠儿擦拭额头和手心降温。

“永华哥哥,翠儿姐她……会没事吧?”

苏婉宁看着翠儿因发烧而潮红、却因脱水而干裂的脸,低声问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担忧。

郭永华看着翠儿,又看看隔离区里那两个更加严重的年轻后生,眉头紧锁。

他带的药有限,而且伤寒或严重痢疾的治疗,本就需要时间和相对周全的护理。

在这缺医少药、颠沛流离的环境下,能否挺过去,一半靠药,一半要靠病人自身的体力和意志,还要靠严格的隔离,防止疫情在健康人中大规模爆发。

“我不知道。” 郭永华诚实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我能做的,只有这些。隔离病源,清洁环境,对症给药,剩下的……看天意,也看他们自己能不能扛过去。”

他说着,看向苏婉宁,目光复杂:“婉宁妹妹,这里危险,你其实应该和娘、苏婶婶待在健康区那边。”

苏婉宁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不怕。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多一个人帮手,总能多做一点事。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相信你。你懂那么多,一定会想办法救他们的。”

郭永华心中一震,看着女孩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连日来的疲惫、压力和面对疫病的无力感,似乎被这股清泉般的信赖稍稍冲淡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一块用开水烫过、又晾凉的干净布巾递给她:“小心些,累了就去歇着。”

窑洞外的天色,在压抑中缓慢流转。

窑洞内,一场与无形疫魔的生死搏斗,刚刚拉开序幕。

而那个年仅十岁、却凭借着超越时代的知识、沉静的头脑和不容动摇的决断力,成为这场搏斗核心指挥者的孩童,正带领着他信任的伙伴,为这风雨飘摇的迁徙队伍,争取着那渺茫却必须争取的生存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