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笑，但祁同伟听得出那笑底下有一层薄薄的砂砾。
祁同伟没有马上接话，转头看了李达康一眼，“老李，改革先锋这个称号，是你自己给自己封的，还是别人给你封的？”
李达康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从来没听过谁叫你改革先锋，倒是听人喊你李拼命的居多，你在京州干了这么多年，城南的装备制造园区是你一手拉起来的吧？我和高老师还在金山县的时候，你就已经调到京州了，一晃也十多年了！”
李达康沉默了一会儿，“真真是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岁月不饶人呐。
当年你这个汉大高材生，一个乡镇的镇党委副书记、镇长，如今也成为京州这个副省级城市的市委专职副书记，马上也要是副部级的市长，真是时光飞逝啊。
话又说回来，制造园区拉起来是拉起来了，但这些年一直半死不活的，要不是你来了搞了这个试点，园区迟早散架。”
“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试点方案是你牵头做的，成本分摊机制是你让方案组重新算的，智能车间的共享运营机制你也在跟进。
我只是提了个思路，干活的是你，赵书记夸的是京州的试点，不是夸我祁同伟个人。”
李达康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祁同伟先开了口，“老李，你要是真羡慕我，那就别光羡慕，省里的经济工作会议很快就要开了，到时候你上台去讲装备制造园区的试点经验，我坐台下听，讲完了，改革先锋就是你的，跑不了。”
李达康转过头看着他，“你让我去讲？”
“你是常务副市长，分管工业和经济，你不讲谁讲？我配合你写稿子，稿件的内容完全由你来定，我绝不多插一句嘴，毕竟我现在只是专职副书记，并不是市长。”
祁同伟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自己现在搞经济，只能隐于幕后，不能走在人前，否则名不正责言不顺，落人话柄，惹来是非。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稿子你帮我改。”
“改可以，但署名是你的，上台讲的也是你，功劳不能往我身上堆，否则别人会说我从岩台带了个人班子过来唱大戏。
而且你已经干得很不错了，是该到台前的时候了。”
李达康点了点头，“行，那就你帮我改稿子。”
两天后。
李达康把讲话稿的初稿送到了祁同伟桌上，祁同伟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把稿子从头到尾改了一遍。
结构调了一下，开头改得更直接，直奔主题，数据部分换成了表格对比，让人看了心里有数。
结尾处加了一段话，说的是园区里小厂的困境和出路，还把钱大勇的例子放了进去。
改完之后，他把稿子推回给李达康，“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李达康接过去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这段加得好，小厂的事例比讲大道理更有说服力。”
省经济工作会议那天。
李达康站在台上讲了二十分钟，稿子是祁同伟改过的，但台上的李达康讲得比稿子更有力。
连京州市委书记都夸赞李达康干得好。
当晚，李达康打电话给祁同伟，“同伟，今天的事谢谢你。”
祁同伟说，“不用谢我，讲稿是你自己改了一稿才拿去用的，我只是帮你调整了顺序。”
“但思路是你的。”
“思路是大家的，你现在是京州的常务副市长，没有你这个位置，我这个市委专职副书记也不可能顺利推进工作。
咱们俩配合得好，不是因为谁比谁厉害，而是因为各有所长，谁也别抢谁的戏。”
李达康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才重新开口，“同伟，今天会场上，赵书记散会的时候专门走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达康，你这次讲得很好，京州的装备制造园区就要照这样搞下去。
我站在那儿，当时没反应过来怎么接。这是我挑起京州经济担子之后，赵书记头一次单独跟我说话。”
祁同伟说，“那你当时怎么回的？”
“我说，赵书记，这个试点的思路是同伟同志来京州以后带着我们做出来的。
赵书记摆了摆手，说思路是他的，路是你走的，不用替他揽功。
说完他就走了，我当时站在那儿，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祁同伟握着电话，“老李，赵书记那句话不是客套，他是真的觉得这个试点是你带着园区企业干出来的。
你干了几年，积累了信任，我只是来搭了一把桥，把那些碎片拧在了一起，你毕竟是赵立春书记的秘书出身，别人不知道你的能力，他还能不知道吗？”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同伟，你今天晚上有没有空？请你喝一杯。”
“在哪？”
“我家楼下的老馆子，小菜小酒，不请别人。”
“八点半，我准时到。”
晚上八点半，祁同伟到了李达康说的那家馆子。
店面不大，几张方桌，墙上挂着老式的年画，角落里有一台旧电视正放着新闻。
李达康已经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旁，桌上摆了两碟凉菜和一瓶酒，祁同伟坐下来，李达康给他倒了一杯，自己端起来没急着喝，先开口。
“同伟，我今天在会上讲的时候，看到赵书记在台下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感觉，比我这些年累死累活干的任何一件事都重。”
祁同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所以你在京州干了这些年的活，一直没被人点过头？”
“点过，但不一样，赵书记今天那个点头，是认可，认可你和我的方向是对的，我们做基层的，熬了这么多年。
从区县到现在是市里，扛过大拆大建，扛过产业转型，扛过撤乡并镇，你知道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喊苦了？
不是不怕苦，是不敢喊，喊了苦，人家说你意志不坚定，说你沉不住气，可今天，赵书记那个点头让我觉得，这些年的苦没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