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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华翻开一份地质勘探报告,抽出中间一张彩色的地质剖面图,用图钉钉在墙上。图上是科威特地下的岩层结构,用不同颜色标注着不同的地层。

“过去两个月,我们在科威特城以北和以西地区共钻了七口勘探井,其中五口打到了含油层。”

王振华的教鞭从图钉上方轻轻划过,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最浅的含油层在两千一百米,最深的在三千七百米。

油层厚度初步探测在三十米到九十米之间。单井日产量预计不会低于五百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

林守仁也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数字。两千多米深,单井日产五百吨,这已经是妥妥的高产自喷井了。

“但是——”王振华的语气加重,“深度大,意味着压力大。我们几个勘探井在打穿油层时,都遇到了不同程度的井涌。

三号井最严重,泥浆柱被气体顶起了将近两百米,幸亏防喷器动作及时,否则那口井就可能变成一场灾难。”

“所以,防喷器必须提前到位,调试好,再谈开采。”林兆昌接过话头,“油田区的四个钻井平台,每个平台都要配两套防喷器,一套在井口,一套在钻台上。

防喷器都是三马林达机械厂今年赶工出来的,出厂前做过一百五十大气压的强度试验。

但运输过来之后要重新检测,橡胶密封件在高温海上航行了快两个月,到了这里还要防止老化。”

他看向坐在靠后位置的一个年轻工程师:“周跃,防喷器检测组的人到齐了吗?”

那个叫周跃的年轻人站起来:“到齐了。一共八个人,都是三马林达厂里的老师傅带出来的徒弟。

检测设备前天刚从码头提回来,今天已经开始对第一批十二台防喷器做压力试验。

初步结果,十台合格,两台密封圈有轻微变形,准备明天拆开更换。”

“好。”林兆昌点了点头,“两台不合格,这个比例不算高。但后面的批次更要仔细,一个都不能漏。”

王振华把地质剖面图收起来,重新指向规划图:“接下来说工期。按照总长府和国防部的部署,油田和炼油厂的建设必须同步推进。油田先行,炼油厂跟上。”

他拿起教鞭在规划图西侧画了个圈:“油田区在这里,距离科威特城西北约四十五公里。

四个钻采平台,分两批建设。一号和二号平台下个月底之前完成钻机安装和井口设备调试,九月中旬开始正式钻进。三号和四号平台十一月之前建成。”

“为什么这么赶?”有人忍不住问。

王振华看了他一眼:“因为东北方向的局势随时可能变化。国家需要油。就这么简单。”

会议室里的气氛又紧了几分。林守仁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十月中,油田区一二号平台正式开采。”

林兆昌接着说:“运输方面,现有的运油船队有六艘专业油轮,其中三艘是八千吨级,三艘是一万二千吨级。

它们负责把科威特油田的原油运回本土的巨港炼油厂。

单程航行时间大约三十到三十五天。六艘船轮转,每个月大概能运回十五到十八万吨原油。”

“十五到十八万吨,太少了。”一个穿白色军装的军官说。林守仁认识他,是科威特驻军参谋长张汉民上校。

“确实少。”林兆昌点头,“所以本地炼油厂必须尽快建成。一旦炼油厂投产,原油就可以在本地加工成汽油、柴油、煤油和重油。

一部分满足科威特本地和印度洋舰队的燃料需求,一部分用成品油轮运回本土。

成品油比原油价值高,运输效率也高。到明年年底,我们计划在本土和科威特之间跑十五条成品油轮。”

“炼油厂的建设进度怎么排?”张汉民问。

林守仁翻了翻自己面前的施工计划:“炼油厂一期,年加工能力两百万吨。主要装置包括三座蒸馏塔、两套催化裂化装置、一套延迟焦化装置和配套的油品储运系统。

目前码头正在卸的这批设备就是炼油厂一期要用的。按照工程局的排期,明年六月之前完成土建和主要设备安装,明年年底炼油厂具备试生产条件。”

“明年年底?”张汉民的眉头皱起来,“太慢了。能不能再快一点?我接到的命令是,明年上半年,科威特必须要有稳定的成品油供应能力。”

林守仁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但他没有辩解,只是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回答:“如果能再调来两千名熟练的设备安装工和三百名管道焊工,我们可以把工期压缩到明年八月。

再快就不现实了,高压管线和反应器安装要按规程来,抢工容易出事故。”

张汉民沉默了一下,然后看向王振华和林兆昌。两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王振华开口:“人是可以调。

本土雅加达和巨港还有一批从兵工厂转岗的焊工,技术很硬。但这里面涉及军地协调,需要科威特总督府出面。”

“我去协调。”张汉民站了起来,“三天之内给你们准信。”

……

会议开了两个半小时。散会的时候,林守仁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他走出会议室,外面的热浪迎面扑来,像一块烧热的铁板贴在了脸上。他摘下帽子扇了扇,站在屋檐下没动。

远处的码头方向,吊车还在卸货。又一艘货轮靠上了码头,船上的设备在夕阳的余晖中被一件件吊起来,剪影映在橘红色的天幕上,像一群巨大的钢铁飞鸟。

他忽然想起了三天前在码头听到的一句话。那是泉州号的水手长说的:“科威特的油,只要冒出来,南洋就再也不怕别人卡脖子了。”

是啊。只要油冒出来。在那之前,他们这些人先得把这儿的每一根螺栓、每一道焊缝都做到位。

他拉开车门,跳上那辆半旧的吉普车。发动机吼了一声,车灯亮起来,两道光柱刺进已经暗下来的夜色里。

“去四区营地。”他对司机说。

吉普车在沙土路上颠簸着前行。路旁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后退,杆顶上的路灯有的亮着,有的还没通电。

远处,工程兵营地里的灯光已经连成了一片,映亮了半边夜空。再远处,几个正在搭建的井架黑影高高地矗立着,在深蓝色的夜幕下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那里就是将来的油田了。

林守仁靠在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等车到了四区营地,他还要去见工人代表,安排明天的早班和夜班分配。

后天,还有一批管道要从港口运到西边的油田区,他得亲自去盯吊装。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根本停不下来。但他不觉得累。

当人知道自己在干一件有用的事,知道自己的名字会留在某一条管道或者某座油井的竣工档案里,心里就会生出一种比睡上一觉更管用的力气。

吉普车继续向前。科威特的夜晚不是黑的,东一处西一处的灯火把它照得斑斑驳驳,像大地深处透出来的光。

……

一九一七年八月十五日,科威特城西郊,卫戍师第三团一营二连驻地。

清晨五点半,白渠就醒了。他是被热醒的。

宿舍是一排平顶砖房,屋顶用石灰刷了厚厚一层白灰反射阳光,可太阳一出来,整栋屋子就变成了一口慢慢加温的锅。

挂在墙上的温度计已经指向了三十四度,这才只是早晨。白渠掀开身上的薄毯,光着膀子走到脸盆架前,舀了一瓢水洗脸。

水是昨天傍晚从营部水车打来的,存在水缸里过了一夜,仍然带着淡淡的余温。他弯下腰,把整张脸埋进水里,憋了几秒才抬起来。

水珠从下巴和鼻尖滴落,在水泥地上摔出一朵朵深色的湿痕。

他是南洋共和国陆军上尉连长,二十四岁,陆军军官学校第一百三十七期步兵科毕业。毕业成绩全校第三,战术推演和射击两项优秀。

毕业典礼那天,校长亲手给他戴上了少尉领章,还拍着他的肩膀说:“白渠,将来战场上见真章。”

现在他在这里。在科威特的沙漠里。每天早晨五点半被热醒,带着全连百来号人在五十度的高温里跑操、练战术、擦枪、上保养油,然后把枪放回枪架,等天黑。

三年半了。

白渠当了三年少尉排长,三个月前刚晋的衔,升任连长还不到半年。他的军装左胸别着一枚陆军军官学校的银鹰徽章。

那代表着优秀毕业生的荣誉,但在这片沙漠里,那枚徽章的唯一作用就是让营长在点名时多看他一眼。

“白渠,军校的优秀生,到了这里可得好好表现。”这是三团一营营长老周第一次见他时说的原话。

在这个鬼地方还能表现什么?表现怎么在沙漠里站岗?表现怎么在五十度的高温下练匍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