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喜沉默了片刻。他在婆罗洲的丛林里修过铁路,知道那种滋味。
热带雨林虽然湿热难耐、蚊虫肆虐,但至少有水,有树荫,有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沙漠里什么都没有。太阳出来能把人烤成肉干,风沙起来能把帐篷连根拔走。
好在后来国家对外打了几场胜仗,抓了不少俘虏。这些俘虏全部成为铁路劳工,后面王长喜他们的建设局再也没有接过修铁路的活。
“所以能来这儿挖下水道的,”老黄用筷子敲了敲饭盒边缘,“都是在戈壁滩上表现最好的。
干活卖力的,服从命令的,学会了几句中国话的。挑挑拣拣,五千个人,都是从五六万人里筛出来的。”
王长喜又看了一眼沟槽那边的日本俘虏。他们还在不知疲倦地挖着,铁镐和铁锹在阳光下闪着光。
装满土的竹筐从沟槽底部一筐一筐地抬上来,翻斗车装满一车就开走,下一辆立刻补上空位。
整个场面安静而有序,只有工具的撞击声、石头的滚动声和翻斗车引擎的轰鸣声。
“还是有俘虏好用。”王长喜感慨道。他这话没有特别的恶意,只是一个干活多年的建筑工人对劳动力最朴素的评价。
俘虏不用发工资,不用安排休假,干活卖力,服从命令,在工地上就是最理想的劳动力。
“隔壁一期居民楼项目,”老黄朝北边努了努嘴,“那些砌砖的也是俘虏。不过是十二年前抓的印度人。
当年和英国人打仗时俘虏的,当时抓了十几万,陆陆续续死了将近三分之一。到今年刚好干满十二年。
上头发话了,干完新首都项目,那帮印度人愿意回家的,遣返回国。有建筑技能的,愿意留下来工作的,签劳动合同,几个建筑局负责安置工作。”
“十二年。”王长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麻木的平淡,“人生有几个十二年。”
两人继续吃饭。米饭已经凉了,但菜里的油还能让米饭保持松散。王长喜把最后一块肉夹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从沟槽那边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工地上。
他正在建的这栋楼是未来的行政中心大楼。按照规划,这栋楼建成后将有五层高,外墙用本地开采的砂岩砌筑。
正门对着中央大道,门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中央将竖立一座雕塑。
大楼的地基已经打好,钢筋从混凝土底座里伸出来,像一丛丛等待生长的钢铁植物。
砖墙砌到了第二层,脚手架上站满了工人,有人在砌砖,有人在绑扎钢筋,有人在安装模板。
工地西侧停着一排工程机械,那是王长喜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他记得十年前刚进建筑五局的时候,工地上最大的机械就是几台蒸汽动力的卷扬机,吊运重物全靠它。
其余的,搅拌混凝土靠人力,挖土方靠洋镐和铁锹,运送建材靠马车和人力板车。那时候盖一栋三层的砖混楼,光地基开挖就要干上两个月。
现在不一样了。
工地西侧停着一台大型履带式挖掘机,听说底盘直接移植的坦克的底盘,车身是深黄色的,钢板上印着“南洋机械·三马林达制造”的字样。
那台挖掘机的动臂足有三层楼高,铲斗张开能装下两三个成年人。
王长喜刚来工地那天,亲眼看见那台挖掘机只用了一个上午就挖出了一条三十米长、四米深的地基坑道。
要是用人工挖,同样的工作量得一个连队的人干上三天。
挖掘机旁边是一台混凝土搅拌车,车身后面的滚筒不停地转动着,发出一阵阵低沉的轰鸣。
滚筒里面装着从搅拌站拉来的预拌混凝土,到了工地直接倒进模板里,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在工地上临时支起搅拌机,一铲水泥两铲沙子三铲石子的靠人工配比。
再旁边是一台履带式起重机,吊臂伸展开来足有二十多米长。此刻它正吊着一块巨大的预制楼板,缓缓地旋转到指定位置。
楼板在空中划出一道缓慢而平稳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预定位置。工人们立刻围上去,用撬棍做最后的微调。
“老黄,”王长喜用筷子指着那台起重机,“你记不记得咱们在坤甸盖第一栋四层楼的时候?预制板全靠人抬,十二个人一块,喊着号子往上抬。
抬到一半有人手滑了,预制板差点砸下去,幸亏旁边的架子工眼疾手快用钢管顶住了。
那一回,咱们班组的李老四腰被压坏了,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
“怎么不记得。”老黄放下饭盒,擦了擦嘴角的油,“那时候哪敢想这些东西。三马林达出的挖掘机,巨港出的搅拌车,坤甸造船厂出的起重机,全是咱们自己的。
十年前工地上有台德国造的卷扬机,都当宝贝供着,逢年过节还要给它烧香。现在?你看看这场地上有多少台机械。”
王长喜认真地数了数。挖掘机三台,推土机两台,搅拌车五台,履带起重机两台,还有几台压路机和打桩机停在远处的空地上。
这些机械加在一起,从发动机里发出来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但它们发出来的不是那种杂乱无章的噪音,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有韵律的声音。
挖掘机铲斗切入土层的闷响,搅拌车滚筒转动的低沉声,起重机引擎的平稳喘息,压路机钢轮碾压地面的震动。
“老黄,”王长喜忽然问道,“你说这挖掘机,一台能顶多少个人?”
老黄想了想。“我估摸着,一台挖掘机一天干的活,怎么着也得顶一百个好劳力。还得是管饭管烟不管酒的那种好劳力。”
“一百个。”王长喜咂了咂嘴,“咱们建筑五局现在有多少工人?算上俘虏?”
“正式工有一万二左右,俘虏不算在编制里,大概三千多。加在一起小两万。”
“小两万,”王长喜快速在心里算了算,“要是没有这些机械,就算有十万个人,这行政中心大楼也不可能两年盖完。
现在有了这些钢铁大家伙,一万多人就能干十万人的活。”
“所以说啊,”老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咱们这个国家,跟十年前不一样了。十年时间,像换了一代人,换了一个世界。”
两人收好饭盒,朝工棚走去。中午的休息时间还有一会儿,可以躺在床铺上眯一小觉。
芬尼斯湾的海风从工地的空隙间穿过,带来一丝咸腥的凉意,吹在汗湿的衣服上很是舒服。
走过工地办公室那排活动板房的时候,王长喜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窗户开着,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他原本没打算偷听,但“人不够”三个字让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还是不够。”说话的是他们的工头老马,声音里带着一股压制不住的焦虑,“你想想,两年干完三年的活,光靠我们现在这些人手,就算天天加班到半夜也干不完。”
“我知道不够。”一个更沉稳的声音回答,是建筑五局新首都项目部的主任老赵,“可是没办法。抽调俘虏的申请打上去了,只批了五千个日本人。再多一个都没有了。”
“为什么?澳大利亚那边不是还关着好几万吗?”
“中央那两条铁路大动脉,”老赵的声音压低了,“东西线和南北线,是澳大利亚重中之重的工程。
南北线北段是从咱们新首都和达尔文交汇后一直修到阿德莱德,横穿整个大陆,专门负责把戈壁沙漠的铁矿石运到南边的港口。
东西线从珀斯到悉尼,把西澳的金矿和东澳的煤矿连在一起。
这两条铁路线现在是国防级别的工程,所有的俘虏主力都在那边。能给我们匀出五千个日本人,已经是上头看在新首都面子上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老马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带着一丝希望:“那本地工人呢?还能不能再招一些?现在这工资待遇,一百多南洋元一个月,比在爪哇种甘蔗强多了,应该能招到人吧?”
“招是在招。”老赵叹了口气,“可是没那么多熟练工。瓦工、架子工、钢筋工、模板工,这些工种不是随便拉个农民来就能干的,得培训。
培训一个能上墙砌砖的瓦工,少说也得三个月。我们现在哪有三个月的时间等人?”
王长喜和老黄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是老建筑工人了,知道熟练工和生手的区别。生手上墙砌砖,灰缝厚薄不匀,垂直度找不准,砌出来的墙得推倒重来。
钢筋工绑扎不牢,混凝土一浇就变形。模板工拼缝不严,拆模之后混凝土表面全是蜂窝麻面。这些活看着简单,实际上全靠手上功夫。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老赵的声音又响起来,“上头已经发话了,从澳大利亚驻守的第二集团军和第三集团军抽调工程兵部队过来支援建设。
第二集团军在珀斯,他们有整整一个工程兵团,专门修港口和机场的。
第三集团军在布里斯班,他们的工程兵去年刚修完格拉德斯通港的深水码头。这两支部队调过来,至少能顶七八千个熟练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