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南洋共和国首都坤甸。
夜色已深,卡普阿斯河上的货轮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金色的光带。坤甸港正在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装货,将磺胺、橡胶制品、军需物资和百事可乐运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刘志俊站在总长府二楼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百事可乐。夜色中的河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将远处港口方向的起重机轰鸣声隐隐送来。
李福祥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九月份上半月的贸易数据。
“总长,九月上半月,我们对欧洲出口总额达到了七亿四千万美元。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我们七月份整月的出口额。其中磺胺及配套物资的出口占了将近一半。”
刘志俊没有回头。他只是喝了一口可乐,目光仍然落在远处那些正在驶向港口的货轮上。
“美国人呢?”
“美国九月份上半月对欧洲出口,据英国和法国的海关数据,已经下降到不足一亿美元。
他们还在交货的只剩下一些早前签订的合同,新订单几乎为零。英国和法国已经将大部分普通物资的采购重新转回了我们这里。”
李福祥合上报表,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笃定。“总长,我们可以说,我们已经成功地把美国人从欧洲军火市场上挤出去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刘志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转过身,嘴角的笑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不是挤出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把他们锁在门外。他们可以隔着太平洋看着我们在欧洲做生意,但他们进不来。
因为门的钥匙,橡胶、锡矿、磺胺,全都在我们手里。”
他仰头将最后一口可乐喝尽,然后放下杯子。
“告诉他们,明年开始,磺胺的出口量再翻一倍。我们不仅要锁住欧洲市场,还要让欧洲各国变得离不开我们。到那时候,就算美国造出了合成橡胶和磺胺,也已经晚了。”
“因为依赖一旦形成,就很难戒掉。”李福祥接过话头。
刘志俊点了点头。“就像我们的百事可乐。喝惯了的人,换别的牌子,总觉得不对味。”
……
一九一五年九月十八日,棉兰老岛,哥达巴都省,达图·阿里游击队的临时营地。
热带雨林的雨季已经到了尾声,但空气仍然湿热得能拧出水来。营地设在一条无名小溪边的竹林里,十几间用竹子和棕榈叶搭成的窝棚散落在溪流两岸。
窝棚里铺着芭蕉叶当床铺,墙上挂着几把用藤条绑扎刀柄的巴龙刀。
营地外围用削尖的竹桩做了简陋的防御,两个哨兵赤着脚蹲在竹桩后面,怀里抱着生锈的老式毛瑟步枪。
步枪的枪托上刻着西班牙王室的徽章,那是三十年前西班牙殖民军留下的古董货。
达图·阿里坐在营地中央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大石头上。他三十二岁,身材精瘦,颧骨高耸,下颌线条硬朗如刀削。
他的腰间别着一把银柄巴龙刀,刀鞘上缠着的金丝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铜芯。
他面前的篝火堆上架着一只陶罐,里面煮着几个从附近村庄征来的青香蕉。两百多人的队伍,粮食只够吃三天。
弹药更少,平均每支步枪不到二十发子弹。前天和美军巡逻队交火时打掉了六十多发,一个战士被美军的机枪打死在溪水里,尸体没能抢回来。
“大督。”副手哈桑·易卜拉欣从竹林外快步走进来。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左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划到下巴的刀疤。
那是去年和美军菲律宾保安队的肉搏战中留下的。
他手里攥着一块用芭蕉叶包着的木薯,递给达图·阿里。“从山下村子里弄来的。就这一块了。”
达图·阿里接过木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递回去。“你吃。”
哈桑接过木薯,但没有立刻吃。他蹲在篝火边,压低声音说道:“大督,山下村子里来了一个商人。他说他是从婆罗洲来的马来人,想见你。”
达图·阿里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婆罗洲?这个时候来哥达巴都做生意的商人?”
“他说他有笔大生意要跟你谈。”哈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大督,我觉得这人不太像普通商人。
他身边带着一个本地人翻译,但那个翻译说话的口音像是达沃那边的。而且他身上没有带任何商品,只带了一个皮包。”
达图·阿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那些骨瘦如柴的战士,那些生了锈的步枪,那些赤着脚蹲在地上的哨兵。
然后他拿起靠在石头边上的一把缴获的美军春田步枪,拉了一下枪栓,检查了弹仓里的子弹。
“搜过身没有?”
“搜了。没有武器。皮包里只有几份文件。”
“让他进来。”
“只让他一个人进来?”
“两个人。那个翻译也带来。”
哈桑起身跑出了营地。过了不到一刻钟,他带着两个人从竹林外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穿着深棕色的亚麻布外套,头上缠着马来风格的蜡染头巾,皮肤被赤道的阳光晒成了古铜色。
他步伐稳健,目光沉着,不像一个在丛林中跋涉了几天的疲惫商人,倒像是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老兵。
走在他身后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菲律宾人,穿着褪色的粗布衬衫,脸上的表情带着小心翼翼的警觉。
达图·阿里打量着那个走在前面的人。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马来商人”在篝火对面的石头上坐下,动作干净利落。他从皮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篝火边摊开。
布包里是一把崭新的手枪、五个弹匣、一把军用匕首和一沓折叠整齐的菲律宾比索钞票。
“达图·阿里,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达图·阿里没有碰那些东西。他的目光从手枪移到来人的脸上。“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陈。陈默。”来人用流利的马来语回答,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陈默。这是他身份证件上的名字。军统局菲律宾站备案的代号是“老鹰”,他在棉兰老岛上已经潜伏了整整三年。
他在达沃市开了一家香料贸易行,表面上是个从婆罗洲来菲律宾做肉桂和豆蔻生意的普通商人。
但实际上,他是军统局在菲律宾南部情报网络的总负责人。
他的手下有十二个情报员,分布在棉兰老岛、苏禄群岛和巴拉望岛的各个港口和集镇。
过去三年里,他向坤甸传递了超过两百份关于美军在菲律宾驻防、调动、装备和补给的情报。
而今天,他是奉坤甸总长府的直接命令来执行“火山”计划的。
达图·阿里拿起那把新枪,掂了掂,拉了一下套筒。保养得很好的金属零件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把手枪放在膝盖上。“你送了一把好枪给我。但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你,和你的战士们的合作。”陈默没有绕弯子,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的国家,南洋共和国,准备资助你和你的人。武器、弹药、粮食、药品、军饷,全部由我们提供。”
营地里安静了。只有篝火里竹节被烧爆时发出的噼啪声响。达图·阿里的几个手下从窝棚里探出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篝火边这个陌生的来客。
达图·阿里的眼睛微微眯起。“南洋共和国。”他用咀嚼的速度放慢,似乎在掂量这四个字的重量。
“我知道你们。你们和英国人打过仗,和荷兰人打过仗,和日本人打过仗。但我听说,你们从来不白帮忙。”
陈默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深了。“达图·阿里,你说得对。我们不白帮忙。我的政府要求你答应三个条件。”
“说。”
“第一——”陈默伸出一根手指,“你和你整合之后的所有反美武装,必须将军事行动的目标集中在打击美国驻菲律宾的军事力量上。
不仅仅是伏击巡逻队、袭击传教士、暗杀亲美土着官员。
我们要你打击美国的兵营、军火库、港口设施、通讯线路,以及美国在菲律宾投资的橡胶种植园和锡矿勘探营地。
目标只有一个,让美国人在菲律宾待不下去。”
达图·阿里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这个条件,我本来就答应。不用你要求。”
陈默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等这场战争打完,等美国殖民者被赶走或者撤退后,你和你的人将成立菲律宾共和国。
吕宋岛、米沙鄢群岛、巴拉望岛,以及北部的所有附属岛屿,归你们所有。
南洋共和国将承认菲律宾共和国为独立主权国家,并与其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
达图·阿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成立国家。这几个字像一颗子弹一样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打了几年的游击,躲在丛林里,藏在山沟里,饥一顿饱一顿,死了几十个兄弟。但成立国家。
这是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目标。而现在,这个从婆罗洲来的商人,用这种平静的语气把这两个字放进了他的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