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俊放下手里的笔,看着那份电报,沉默了片刻。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
刘志俊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李福祥:“看来美国人终于坐不住了。”
李福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总长打算怎么谈?”
刘志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卡普阿斯河上的暮色。河面上,蒸汽轮船的灯火正在逐一点亮,倒映在水面上,随波光摇曳。
“谈,”他说,“但有一条底线不可动摇。日本必须无条件投降。美国可以当调停人,但调停的前提是日本接受我们的全部条件。
包括:废除日本海军,限制日本陆军规模,放弃朝鲜和冲绳,以及小岛的全部权益,承认我们的完全主权。”
他转过身,面对着李福祥:“告诉雷德蒙德,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总长府等他。如果他带来了谈判的诚意,我们就谈。如果他想替日本讨价还价,那东京的下一轮轰炸,规模会更大。”
窗外,卡普阿斯河的暮色正在变深。远处,坤甸港的航标灯在暮色中闪烁着红色的光点,那是战争还在继续的证明。
而谈判桌上的对话,将决定这场战争是以炸弹结束,还是以笔尖结束。
……
一九一五年五月十四日,东京。
清晨五点半,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东京湾外海的方向就传来了熟悉的轰鸣声。
第一波四十八架“云雀”式舰载机从“飞鹰”号、“猎鹰”号和“鲲鹏”号的飞行甲板上起飞。
随即在晨光中编成三个攻击梯队,向东京方向飞来。与两天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它们挂载的炸弹更多,飞行高度更低,目标清单也更长。
横须贺海军工厂的废墟再次遭到轰炸。昨天没有被完全摧毁的两座小型船坞在炸弹的冲击下彻底坍塌,起重机像被折断的火柴棍一样歪倒在瓦砾堆中。
一艘正在码头边抢修的驱逐舰被两枚高爆弹直接命中,弹药库殉爆,整艘舰从中间炸成两截,沉入港口的淤泥里。
但这只是开始。
上午八点,第二波攻击来临。这一次的目标清单上出现了新的内容:东京市区的工业设施。
位于墨田区的炮兵工厂被十二架飞机轮番轰炸,铸造车间、装配车间和成品仓库在燃烧弹的攻击下化为一片火海。
存放在仓库里的四十多门尚未出厂的山炮和野战炮被炸成了扭曲的废铁,刚刚制造完成的数万发炮弹在高温中殉爆,爆炸声在东京市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位于江东区的纺织厂和化工厂也被列入目标清单。这些工厂在战前转产军用物资,纺织厂生产军服和帐篷,化工厂生产炸药原料。
燃烧弹将纺织厂的厂房点燃,堆积如山的棉布和军服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化工厂的化学原料储罐被炸裂,有毒气体在街区扩散,数百名工人和附近居民在毒气中倒下。
上午十一点,第三波攻击开始。这一次,东京市中心的建筑第一次出现在了目标清单上。
陆军省大楼。参谋本部大楼。海军军令部大楼。
十二架“云雀”式飞机排成整齐的队形,从东京市中心上空飞过。
第一枚炸弹落在了陆军省大楼的屋顶上,穿透三层楼板后在地下室爆炸,将大楼的地基炸出一个大洞。
第二枚炸弹命中了参谋本部大楼的正门,门廊和门柱被炸成碎石,大楼正面的墙壁被冲击波撕开一道裂缝。
第三枚炸弹落在海军军令部大楼的院子里,炸出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弹坑,周围的建筑全部被冲击波震碎了窗户。
在陆军省大楼的地下掩体里,陆军参谋总长上原勇作大将蹲在墙角,头顶上传来一声又一声沉闷的爆炸。
天花板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他的军帽和肩章上。他的参谋长蜷缩在他身边,嘴唇因为恐惧而发白。
“参谋总长……他们的飞机……他们连陆军省都不放过……”
上原勇作没有回答。他的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战报,战报上写着横须贺海军工厂的损失评估。
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战报,而是盯着头顶那盏不断摇晃的电灯。每一次爆炸,电灯就剧烈地晃动一下。每一次晃动,他的手指就攥得更紧一分。
陆军省大楼外面,街道上已经是一片混乱。市民们从被炸毁的建筑里逃出来,有人浑身是血,有人抱着受伤的孩子,有人尖叫着在街道上狂奔。
消防队的马车和手压水泵在废墟之间穿行,试图扑灭轰炸引起的大火,但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们扑救的能力。
一整个街区被点燃了。木结构的民房在燃烧弹的攻击下像火柴盒一样燃烧,火焰从一栋房子跳到另一栋房子,浓烟遮蔽了半个东京的天空。
在皇宫方向,几架飞机低空掠过。它们没有投弹,皇宫不在目标清单上,但它们的飞行高度之低、距离之近,足以让皇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飞机从二重桥上低空掠过,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窗户哗哗作响,机翼下挂载的炸弹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天皇已经被转移到了皇宫地下深处的防空洞里。防空洞是在日俄战争后修建的,原本是为了防备俄国舰队的炮击,现在成了保护天皇的最后屏障。
防空洞里潮湿阴冷,墙壁上渗出水珠,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恐惧的气息。
大正天皇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身上披着一条毛毯。因为是近亲产物,他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现在更是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
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喃喃自语。
内大臣站在他身旁,脸色惨白。他刚刚收到消息,陆军省和参谋本部的大楼都被炸了,东京北郊的军需仓库还在燃烧,横须贺的船厂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陛下,”内大臣的声音在发颤,“为了您的安全,宫内省建议……将您转移到内陆地区。长野或者松本,那里的山区有完备的防空设施——”
天皇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抬起了眼皮,看了一眼防空洞天花板上的水珠,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内大臣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对侍从下令:“准备转移。今晚出发。目的地:松本。”
与此同时,佐世保军港的轰炸也在同步进行。
五月十四日上午,从“猎鹰”号航母起飞的二十四架舰载机飞抵佐世保上空。它们的目标很明确:正在船坞中进行最后舾装的“山城”号战列舰,以及佐世保海军船厂的全部设施。
“山城”号战列舰停泊在三号干船坞里,舾装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主炮塔的十二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全部安装完毕,弹药提升机正在调试,舰桥上的测距仪刚刚完成校准。
船厂的总工程师昨天还向海军军令部报告,“山城”号最快能在三天内完成全部舾装,一周内就可以出海试航。
但南洋舰队的飞机没有给“山城”号三天时间。
第一波十二架飞机从低空突入佐世保港。防空炮火零星地响起,但日本的防空炮大多是临时改装的野战炮。
射速慢、精度差,根本无法有效拦截高速飞行的“云雀”式飞机。
三架飞机同时向“山城”号俯冲。第一枚五百公斤穿甲弹击中了“山城”号的舰桥,穿透了尚未安装完毕的指挥塔装甲,在舰桥内部爆炸。
爆炸的冲击波将正在舰桥上调试设备的三十多名技术人员全部炸死,测距仪和通信设备被炸成碎片。
第二枚穿甲弹命中了“山城”号的后甲板,穿透了甲板装甲后在主炮塔的弹药提升机通道内爆炸。弹药提升机被炸断,炮弹输送系统完全瘫痪。
第三枚炸弹命中了船坞的闸门。干船坞的闸门被炸出一个大洞,海水开始涌入船坞。
正在船坞底部施工的数百名工人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倒,有人被冲走,有人被淹死,有人拼命向船坞两侧的梯子爬去。
但轰炸还没有结束。第二波十二架飞机紧接着飞抵佐世保,这一次它们的目标是船厂的车间和仓库。
铸造车间被燃烧弹击中,车间内存放的大量造船钢材在高温中变形扭曲。
轮机车间被高爆弹炸塌,正在组装的舰用蒸汽轮机和锅炉被埋在废墟下。
仓库区的木材、油漆和电缆全部被点燃,浓烟在佐世保港上空形成了一片巨大的黑云。
“山城”号的舰长站在码头上,看着正在燃烧和进水的战列舰,看着被炸毁的船厂,看着天空中那些正在返航的南洋飞机。
他的手握着军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身后站着美国联络官威廉姆斯上尉。威廉姆斯也同样沉默着。
他昨天刚刚在“榛名”号上阻止了日本舰长擅自开火的企图,今天又站在这里,看着日本海军最后一艘在建的主力舰被炸成一堆废铁。
“舰长阁下,”威廉姆斯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很抱歉。”
日本舰长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正在燃烧的“山城”号,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船厂。他的背影在浓烟和火光中显得格外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