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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谋官合上文件,退后一步。

议事厅里沉默了几秒。几秒钟的沉默,在这间屋子里比任何炮声都更震耳欲聋。

然后,田中义一的巴掌猛地拍在桌面上,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在桌面上。

“耻辱!简直是天大的耻辱!”

他霍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刮出刺耳的声响。这位参谋本部第二部部长今年五十四岁,在陆军激进派中以铁腕和雄辩着称。

此刻他的脸上满是怒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声音大到让纸障子都在微微震颤。

“大日本帝国海军自明治维新以来,从甲午到对马,从未有过临阵返航、不战而退的先例!”

“加藤定吉畏敌怯战,以一纸‘战力对比悬殊’为借口,白白断送了帝国夺取青岛的天赐良机!”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桌面上那份战报。

“诸位好好看看,此人遣词措意,‘保存实力’、‘避免无谓损耗’,这岂是帝国海军将领该说的话?”

“这是懦夫之言!是渎职!是叛国!加藤定吉应当立刻就地撤职,押回东京接受军法审判!以儆效尤!”

“田中少将所言极是。”

明石元二郎站了起来。这位驻朝鲜陆军大将的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举手投足带着常年在殖民地掌兵养成的杀伐之气。

“加藤定吉的临阵退缩,让帝国陆军第十八师团的五万将士,在运输船上白白候了这么多天,最终无功而返。”

“五万将士枕戈待旦,炮口对准青岛,登陆艇的引擎已经预热,就因为海军一句‘打不过’,所有的作战计划、所有的后勤动员、所有的战略图谋,全部化为泡影。”

“这是海军对陆军的背叛,也是帝国军史上无法洗刷的污点。”

他转向长桌尽头的东乡平八郎,目光沉如铁砧:“东乡元帅,您是海军元老。帝国海军的风骨,什么时候成了这样?”

东乡平八郎没有说话。他的手仍然交叠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说了四个字,“听完再说。”

宇都宫太郎没有站起来,但他的声音从山县有朋左手边传过来,带着参谋官特有的冷静与锐利,这份冷静比田中义一的咆哮更令人不安。

“诸位,加藤定吉的怯战固然可恨,但更致命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手指点在第二份文件上,抬头看向在座众人。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刃上碾出来的。

“德国人把青岛卖给了南洋共和国。不是租借,不是托管,是转让。永久主权。签了正式条约。时间为八月七日,比帝国第二舰队从佐世保出发还早了整整九天。”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东亚地图前面,手指点在山东半岛南端那个用红圈标注的位置上。

“青岛。一八九七年德国人用两个传教士的命换来的远东良港。胶济铁路的起点,山东的咽喉。帝国参谋本部把它列入攻略目标已经不止一年了。”

“现在它从一个即将被欧战拖死的德意志帝国手里,悄无声息地跳到了南洋共和国名下。我们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听到。”

他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无论加藤定吉是战是退,帝国出兵青岛的法理依据,已经被一纸条约连根拔掉了。”

宇都宫太郎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声音沉下去,但沉下去的不是情绪,而是结论的重量。

“以前,我们是去打德国人。德国在欧洲被英法俄国夹击,无暇东顾。全世界都知道德国守不住青岛,我们加入协约国作战,天经地义。”

“可现在,它变成南洋领土了。我们如果还敢动手,那就是对南洋共和国开战。这是两个概念,一个是趁火打劫,一个是正面宣战。加藤定吉不敢打,就是因为看清楚了这一点。”

山县有朋的元帅权杖轻轻顿了一下地面。声音不响,但所有人的话头都被这一下截断了。

“田中。明石。宇都宫。你们三个人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山县有朋说。他没有抬头,眼睛看着桌面上那两份文件,声音像从地底深处压过来的闷雷,“海军怯战。陆军受辱。帝国颜面尽失。”

他慢慢站起来,拄着权杖,目光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但我要问的是,这是加藤定吉一个人能造成的吗?这是海军一家的耻辱吗?”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权杖又顿了一下地面。

“不。这是整个帝国上层被南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你们陆军派了一个师团北上,却连黄海的水文都没有摸清楚!海军派了一支舰队护送五万人北上,却见到敌人的主力就直接逃跑!”

“外务省号称在欧洲、在南洋遍设谍报网,德国人把一整个租借地卖了,你们竟然要等到加藤的舰队被人家堵在海上、当着一万五千名陆军士兵的面掉头的时候,才从敌人嘴里知道这个消息!”

他把权杖猛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这才是耻辱的根源!在座诸位,全在耻辱之中!”

没有人敢接话。纸障子外面,那只风铃又响了,这次没有停,像是被一阵忽然吹起的风吹得不停摇晃。

外相加藤高明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山县有朋的目光还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沉默像一堵墙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首相大隈重信站了起来。

七十六岁的文人首相在这些人里面年纪仅次于山县有朋,他的头发已经全白,脸上的皱纹比山县还多,但他的身板挺得很直,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拄任何东西。

他的声音不像山县那样威压全场,但沉稳而有分量,像一块被水流冲刷多年的石头。

“山县元老说得好,在座的都在耻辱之中。但这个耻辱之后,诸位更应该好好想一想。”

“眼下欧洲的仗还在打。英国和法国已经参战一个多月,德国在西线陷入僵持,奥匈在东线苦苦支撑。全世界最强大的几个国家,全被拖在了战壕里。”

“这个当口,帝国如果想动手,对手是谁?不是德国了,是南洋共和国。南洋共和国没有卷入欧洲战争。”

“他们的财政、工业、人口都没有被消耗,他们有八十八万吨的海军,两艘婆罗洲级战列舰的吨位和火力都超过我们的联合舰队主力。”

“我们呢?陆军抽出一个师团远征山东,已经是极限。海军第二舰队被人家堵在黄海掉头。帝国目前跟南洋开战,不说胜负。”

“一旦开战,远东航运全面崩溃,英美在南洋的贸易利益必然受损。诸位是不是也应该想想,万一英国对我们产生戒心,英日同盟怎么办?帝国的对欧贸易怎么办?”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最核心的那句话:“青岛一地得失,远不如帝国整体外交格局重要。当下应暂缓军事行动,以外交手段斡旋,先试探南洋共和国底线,同时安抚英美,避免帝国陷入孤立。”

“首相所言极是。”

外相加藤高明站了起来,接过话头,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他清楚自己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在激进派心里被标记为“软弱”,但他必须说。

“帝国目前的外交基石,是英日同盟。这个同盟给了帝国在远东仅次于列强的地位,也给了帝国参与欧战、战后分赃的资格。”

“如果我们因为青岛而对南洋开战,英国会怎么选择?英国远东舰队的主力在新加坡,和南洋共和国本土只有一道马六甲海峡之隔。”

“英国人自己都在南洋共和国手里买坦克、买飞机、买药品。他们会为了日本,去和新武器的大客户、大供应商开战?绝无可能。”

他取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声音渐渐硬起来。

“更坏的情况是,一旦我们和南洋开战,英国很可能不会站在我们这边,反而会在幕后促成和谈,以保护自己在南洋的经济利益。”

“到时候,帝国不仅拿不下青岛,反而会被自己的盟友当成搅局者,这是我们最不可能承受的局面。”

“还有财政。”

前首相山本权兵卫站了起来。他不是以内阁大臣的身份说话,而是以海军大将的身份。参谋本部的人可以不买内阁的账,但山本是海军内部少数能和陆军正面硬碰硬的人。

“你们陆军吵着要开战,要重组舰队打回青岛。我请问在座的田中少将,你算过没有,帝国海军目前的弹药、燃料、维修船坞,能支撑一场对南洋的持续作战吗?”

田中义一刚要开口,山本权兵卫没给他机会。

“北洋水师当年在甲午年最难的时候,弹药库存尚且能支撑数次大规模海战。现在的南洋共和国,他们的弹药是南洋自己造的。”

“他们的炮弹装填的是tNt,比我们的下濑火药威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