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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八日,凌晨五点四十分。东地中海,克里特岛以西八十海里。

天还没亮。海平线上露出一条灰白色的线,把夜空和墨黑色的海面切开。几颗残星在天顶上闪烁着,很淡,快要看不见了。海面很平静,只有轻微的涌浪,像大地在睡梦中的呼吸。

冯·穆勒已经在舰桥上站了整整一夜。他的眼睛有些红,胡茬从下巴上冒出来,但他毫无睡意。手里的望远镜一直对着西方,盯着那道越来越亮的海平线。

五点四十五分,了望哨的报告声打破了舰桥的寂静。

“舰长!西方海平线,发现烟柱!多根烟柱!”

冯·穆勒举起望远镜。镜筒里,海平线上出现了十几道细细的灰色烟柱,在晨光里格外醒目。烟柱很密,一根挨着一根,从北向南排成一条横线,把整个西向的航道全部堵死了。

他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望远镜的手指收紧了。“数量?”

了望哨沉默了几秒。“至少十五根。还在增加。”

“距离?”

“大约二十五海里。按照烟柱的密度判断,对方正在全速航行,航向正东。”

冯·穆勒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五海里,双方相向而行,相对速度超过三十五节。不用一个小时,两支舰队就会进入视距。

“战斗警报。”他说。

舰桥上的警报器尖啸起来。红灯在每一个舱室里闪烁,刺耳的警铃声穿透了整艘战舰。水兵们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跳下吊床,抓起衣服往战位上跑。

走廊里全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但没有人慌乱——一个月来在坤甸的反复演练,让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炮塔里的炮手拉开炮闩,检查炮膛。弹药手把八百五十公斤重的穿甲弹从弹药架上卸下来,推到扬弹机的托盘上。扬弹机嗡嗡地转动起来,把炮弹一枚一枚地送到炮塔里。

动力舱里,司炉工打开炉门,往锅炉里一铲一铲地加煤。火焰从炉膛里喷出来,映红了他们满是煤灰的脸。

蒸汽压力表的指针稳稳地往上爬,从二百磅爬到二百二十磅,从二百二十磅爬到二百四十磅。轮机在脚下震动,越来越剧烈,像一头被勒紧缰绳的野兽在低吼。

舰桥两侧的副炮炮位上,炮手们扯开炮衣,把一百五十毫米炮弹压进炮膛。高射炮位上,八十八毫米高平两用炮的炮管指向天空,炮手转动着手轮,炮管缓缓旋转。

六点十分,太阳从海平线上露出来了。红色的,像一枚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丸。晨光洒在海面上,把墨黑色的海水染成一片暗红。

就在这片暗红色的海面上,西方海平线上出现了第一根桅杆。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十根。桅杆越来越高,越来越多,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从海平线下升起来。

紧接着是舰桥、烟囱、炮塔、舰体——一整支舰队,排成两列纵队,正全速向东驶来。

冯·穆勒举起望远镜。镜筒里,领头的战舰越来越清晰。他认出了那艘舰——高大的舰桥,四座双联装主炮塔,两座烟囱之间挂着那面他再熟悉不过的旗。白底红十字,英国皇家海军的战旗。

“英国地中海舰队。”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很平静。“至少八艘战列舰,加上巡洋舰和驱逐舰。总数不少于二十艘。”

舰桥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信号兵,传令各舰。保持队形,航向不变,航速不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火。另外——”

他顿了顿。

“给柏林发报。电文如下:我舰队于克里特岛以西遭遇英国地中海舰队主力。英舰八艘以上,巡洋舰及驱逐舰十余艘,正全速向我驶来,意图拦截。我舰已进入一级战备。等待指示。”

……

六点四十分,两支舰队进入目视距离。

英国地中海舰队在西北方向,排成两列战列线,八艘战列舰一列,巡洋舰和驱逐舰在侧翼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阵型,把西进的航道完全封死。

德国舰队在东南方向,四艘巴伐利亚级排成一列纵队,舰首劈开暗红色的海水,以十八节的速度向西航行。

四艘战舰上的德国海军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黑、白、红三色,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两支舰队之间的距离不到八海里,而且还在不断缩小。

七点整,英国旗舰“柏勒洛丰”号的桅杆上,信号旗升起来了。旗语的意思很明确——“立即停航,接受登舰检查。”

冯·穆勒看着那组信号旗,没有下令回复。

七点零五分,“柏勒洛丰”号又升起一组信号旗:“你们正在进入英国皇家海军划定的临时管制海域。依据国际法及地中海航行安全准则,你舰队须停航接受检查。如拒绝服从,将被视为敌对行为。”

冯·穆勒放下望远镜,对信号兵说:“回复。”

信号兵拿起旗语本。

“电文如下:我舰队为德意志帝国海军公海舰队所属战舰,正执行正常航行任务。你方要求停航检查无任何国际法依据,我方不予接受。”

“我方将继续按照预定航线航行。任何阻碍我舰队正常航行的行为,将被视为对德意志帝国的敌对挑衅。”

旗语一面一面地升上桅杆。晨风把它们展开,让每一个英国信号兵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七点十五分,英国舰队的阵型开始变化。八艘战列舰从两列纵队变换为单列战列线,舰首全部转向东南,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德国舰队的方向。

巡洋舰和驱逐舰从侧翼包抄过来,开始从南北两个方向压缩德国舰队的机动空间。

冯·穆勒放下望远镜。“各舰,战斗阵型。由一列纵队变换为菱形阵。‘巴伐利亚’号居中,‘萨克森’号在左前,‘符腾堡’号在右前,‘巴登’号在后。”

“主炮全部指向英国舰队方向。副炮和高射炮各自警戒指定扇区。”

四艘巴伐利亚级战列舰开始变换阵型。三万吨的钢铁巨舰在海面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

舰首劈开的浪花翻涌着,在暗红色的晨光里像四把巨大的犁,在海面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痕。

“巴伐利亚”号的两座前主炮塔——每座三根三百五十六毫米炮管——缓缓转向左舷,炮口对准了英国舰队的方向。

炮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九根巨大的手指,指着西北方向的那些灰色战舰。

英国舰队的炮口也转了过来。“柏勒洛丰”级的十英寸主炮,“圣文森特”级的十二英寸主炮,八艘战列舰加起来好几十门大口径舰炮,全部对准了四艘德国战舰。

两支舰队就这样对峙着,炮口对炮口,相距不到六海里。海面上一片死寂,只有舰首劈浪的声音和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风里飘散。

七点三十分,“柏勒洛丰”号的信号旗再次升起。这一次的措辞更加严厉:“最后警告。立即停航接受检查,否则将采取武力手段。给你们十五分钟时间答复。”

冯·穆勒看着那组信号旗,沉默了很长时间。舰桥上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副官站在旁边,手里的铅笔在微微发抖。

信号兵举着望远镜,嘴唇紧抿着。舵手握紧舵轮,眼睛盯着前方。

十五分钟。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三艘巨大的灰色战舰。“萨克森”号、“符腾堡”号、“巴登”号——每一艘都跟他脚下的“巴伐利亚”号一样,三万吨排水量。

九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三百五十毫米主装甲带。这是德意志帝国海军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战舰,是他花了两年时间在南洋的造船厂里一寸一寸地盯着造出来的。

现在,英国人想要拦住它们。

他转过身,对信号兵说:“回复。”

信号兵举起旗语本。

“电文如下:德意志帝国海军战舰不承认任何国家在公海上的所谓‘管制海域’。你方的要求是对德意志帝国主权的公然侵犯。我方将继续沿预定航线航行。任何率先开火的行为,将由开火方承担一切后果。”

旗语一面一面地升上桅杆。

然后冯·穆勒对舵手说:“航向不变。航速不变。”

“巴伐利亚”号的舰首继续劈开海水,朝着英国舰队的炮口,一寸一寸地逼近。

……

柏林,威廉大街,帝国海军办公室。

十月八日,上午九点(柏林时间,比地中海的当地时间早约一小时)。提尔皮茨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像一块石头。

电报是冯·穆勒从“巴伐利亚”号上发来的,只有几行字:“英国地中海舰队主力拦截我舰队于克里特岛以西。”

“英舰八艘以上,巡洋舰驱逐舰十余艘。要求我停航接受检查,限十五分钟答复。我已拒绝。炮口互指,距离不到六海里。等待指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