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11月，坤甸。
午后的阳光让人有些懒散，阳光透过总长府会议室的百叶窗，在柚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旋。
刘志俊没坐在他那张大办公桌后头，而是拖了把椅子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份港口吞吐量的周报，看几行，就抬眼望望窗外港口的方向。
李福祥坐在对面，手里是厚厚一摞各新建行政区发来的电报摘要，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马辰那边，三号干船坞的扩建进度滞后了四天。”
李福祥头也不抬，“雨季提前，土方作业受影响。坤甸造船厂的那批技术骨干到了以后，后面进度应该能赶上来。”
“嗯。”刘志俊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窗外。
李福祥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抬眼看了看刘志俊。“总长在等南美的消息？”
“算算日子，该有信了。”
刘志俊把手里的周报搁在膝上，“少川去了快两个月。巴西、阿根廷、智利……一路谈下来，估计不太容易。”
“那三国，胃口是大，可也挑食。”李福祥合上文件夹，“根据陆陆续续回来的谈判电报显示，他们想要的是能立刻下矿、种地的壮劳力，拖家带口的老弱妇孺，怕是看不上。”
“所以得让他们学会不挑食。”刘志俊语气很淡。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但克制的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进。”
秘书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振奋：“总长，李部长。唐副部长回来了，船刚进港。他说有紧要事，不休息，直接来总长府汇报。”
刘志俊坐直了身体，和李福祥对视一眼。“请他直接过来。”
大约三十分钟后，唐绍仪走进了会议室。他比两个月前离开时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西装显得有些空荡，脸上带着长途海航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总长，李部长。”唐绍仪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风尘仆仆的干涩。
“坐下说。”刘志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起身去倒了杯水，放在唐绍仪面前，“一路辛苦。结果如何？”
唐绍仪没碰那杯水，先从随身携带的旧牛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扁平文件袋。
他解开系绳，拿出三份装订整齐、分别用不同颜色缎带束着的合约文件，以及一份更厚的手写报告。
“移民合约签了。”他把那三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巴西、阿根廷、智利，三国分别签署。内容一致，义务独立。”
刘志俊拿起最上面一份，缎带是绿色的，代表巴西。他没急着翻开，看向唐绍仪：“谈判的过程，不轻松吧？”
唐绍仪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何止不轻松。头一个月，几乎是在扯皮和闭门羹里打转。”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语速快了起来。
“这三家，一开始态度出奇地一致。送人口？欢迎啊，热烈欢迎南洋的朋友，听说你们那儿有富裕的劳动力？太好了！我们正缺人开矿、垦荒、修铁路！”
“但是，他们只要青壮年劳力，18到45岁，身体健康，最好是男性。女人？孩子？老人？也要送过来？”
“那抱歉了，我们这里不是慈善机构，安置这些人的成本太高了，未来社会问题也多。老人和孩子、女人，不要。”
刘志俊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光滑的封面。
“我算是磨破了嘴皮。”
唐绍仪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当时的情境，“我一开始跟他们算经济账，说家庭迁移更稳定，不容易生乱。要都是青壮年，以后肯定会有隐患，有了家庭做牵制，他们也会多考虑一层。”
“而且我还说了，哪怕是老人、孩子也能从事轻微劳动，给他们田种啊；说我们可以补贴部分安置费用……没用。他们咬死了，只要壮劳力。”
“后来呢？”
“后来？”唐绍仪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后来我只能把底牌翻出来一点点。我‘提醒’他们。”
“南洋共和国刚刚结束一场战争，对手是世界第一的，大英帝国。我们的海军，现在有四艘世界上最先进的战舰，就在马六甲海峡附近游荡。”
“要是他们来南美洲转一圈，就算把他们三国的海军加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字字清晰，“可能不够我们一支分舰队打半天。他们的经济命脉，巴西的咖啡豆、阿根廷的牛肉羊毛。”
“智利的硝石铜矿，都要靠海运出去。船，得能从港口开出来才行。”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李福祥屏住了呼吸。
“我跟他们说，”唐绍仪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有力。
“我们南洋共和国是想和他们讲道理的，是来寻求友好合作的。但我们的合作，必须是完整的合作。”
“我们是想送人，不是送机械零件，是送一个个完整的家庭、族群。你们要么现在和我谈，同意全部接收。”
“要么将来，我回去，换海军舰炮来和你们谈……”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所以，他们怕了？”李福祥问。
“不是怕，是终于开始权衡利弊了。”唐绍仪纠正道，“我带去的不仅仅是战舰的影子，还有实实在在的承诺。”
“保障他们三国在自家，还有南洋周边及印度洋航线的安全，未来可能的贸易优惠，以及……”
“一笔不算少的人口运输补贴，另外，只要大家搞好关系，现在南洋共和国也算是列强之一，和德国美国关系也算不错。”
“如果有其他国家想要欺负你们，我们南洋共和国可以站在你们身后，成为你们的保护国。硬的一手，软的一手，他们得掂量。”
“僵持了大概十天。智利人最先松口，他们北部的硝石矿和铜矿实在缺人缺得厉害，荒漠里新建的定居点也空空荡荡。”
“接着是就阿根廷，潘帕斯的农场主们对廉价的、整户的劳动力终于动了心，觉得可以圈一片地给他们自己耕种，收成抽成。有点像大清国内当地主的感觉。”
“见其他两个国家同意，巴西最后点头，他们面积最大，亚马逊雨林和内陆高原的开发，需要的是能扎根的人，不是干几年就跑的单身汉。”
刘志俊哈哈大笑，“我都揍完英国人了，现在我们也是列强。列强就要有列强的行事风格！不然英国人的揍不是白挨了？”
说完，刘志俊这才翻开手中巴西的那份合约。纸张挺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葡萄牙文对照条款。他目光迅速扫过关键部分。
唐绍仪在一旁同步解释，手指虚点在空气里，仿佛那份合约就摊在眼前：
“核心是第一条：南美三方承诺无差别全额接收我们输送的土着人口。 配额按他们国土和开发潜力分好了，附件里有。”
“加起来总共三千六百万的人口额度，十年为期。关键是‘无差别’和‘全额’，不能挑，不能拣，我们给什么人，他们接什么人。”
他特别加重语气：“当然接收人口构成需严格遵循南洋方要求：以青壮年群体为核心，搭配家族成员……”
“青壮年人口占比不得低于输送总量的35%。 总长，这是我最着力争取的。我们不能只把最能干活的人送走，留下老弱妇孺成为我们的负担。”
“要送，就得打散他们的社会结构，让他们在南美从头开始，难以抱团。35%的青壮年，是为了维系这些家庭族群的基本生存和生产力，其余65%，才是真正‘减轻’我们压力的部分。”
刘志俊缓缓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条款文字上。这确实是一份本质为清扫南洋共和国土着人口的协议，目的明确，手段直接。
“运输和安置责任对半开，”唐绍仪继续，“我们负责前半段海上的活力和一半费用，他们负责落地后的消化和另一半费用。”
“我们保证运输途中95%的存活率，他们保证不给奴隶待遇，给基本工资，教他们的语言，让这些人最终‘融入’他们的社会。”
“既然用武力威胁打开了缺口，后面的协议也要尊重对面的一点意见。不然最后如果谈崩了，真落到武力解决，也是一件麻烦事！”
唐绍仪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合约里写了，安置区域需远离核心城市，以未开发农业区或矿区为主。”
“说白了，就是去填他们的边疆，开他们的荒地，挖他们的矿。对我们而言，这些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也不会在南美形成能反噬我们的力量。”
刘志俊翻到合约最后，看到了那三条关键的违约处理条款，尤其是第三条：
“南洋方的无畏级战列舰及海军力量为合约履行提供保障，南美三方认可南洋方的军事威慑合法性……”
“这条他们也能接受？”刘志俊抬眼问。
“白纸黑字，双方已经签了字，盖了公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