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死寂。庭院里竹筒敲石，发出清脆的“嗒”声，此刻听来像倒计时。
小犬一郎喘着粗气，指着地上几个人：“陆军那边已经把我当笑话了！说外务省情报系统养的是一群只会吃寿司的饭桶！”
“现在连黑龙会那边都开始怀疑我们的能力——你们……”
话音未落，推拉门外传来节奏分明的敲门声：两轻一重。
小犬一郎脸色一变，深吸几口气，压低声音：“起来！都起来！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山口健几人慌忙爬起，低头站到墙边。小犬整理了一下和服前襟，扬声道：“进来。”
门拉开，三个穿着西式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为首的面容精瘦，眼神锐利，约莫三十五岁，叫岛田信；后面两人一高一矮，分别叫松本浩二和铃木次郎。
三人瞥了眼地上还没捡起的断指，面色不变。岛田信微微颔首：“小犬武官，海军军令部情报课，奉山本权兵卫长官之命，前来协助南洋方面情报工作。”
小犬一郎挤出一丝笑容：“岛田君，辛苦了。请坐。”
几人跪坐下来。岛田信开门见山：“我们接到通报，南洋近日有四艘新式主力舰同时下水。山本长官很重视，要求我们评估其真实战力。”
小犬一郎示意山口健倒茶，自己揉了揉眉心：“海军的情报需求，我们自然全力配合。只是……南洋的军统局确实难缠。你们也看到了，我们最近几次行动都不顺利。”
岛田信端起茶碗，没喝，只是看着碗里打旋的茶叶：“小犬君，恕我直言，你们之前的行动太急躁了。化肥、钢铁、枪械，这些都是南洋的核心命脉，防守必然严密。硬闯，只会打草惊蛇。”
这话说得客气，但房间里所有人都听出了潜台词：你们陆军和外务省的人，做事不用脑子，就知道莽。
小犬一郎脸上有些挂不住：“那依岛田君之见，该从何入手？”
“先从公开信息开始。”岛田信放下茶碗，“造船厂不是全封闭的，总有工人、家属、外国顾问。交朋友，喝酒，闲聊，比直接偷图纸安全得多。”
松本浩二接口，他是个矮壮汉子，说话直接：“而且我们时间没那么紧。现在和俄国关系那么紧张，迟早要打一仗，谁赢，谁夺取满洲。”
“所以南洋这边，还是次一级的方向，而且南洋这四艘船，现在连炮塔都没装呢。所以更无法评估战斗力！山本长官的意思是，长期观察，评估威胁级别。”
铃木次郎推了推眼镜，他是技术出身，说话慢条斯理：“我们分析过南洋的工业能力。他们能自产280毫米舰炮，能造船用动力。”
“他们新下水那艘“起义”级战列舰，已经用上了305毫米自用舰炮。这艘起义级战列舰，与我们的富士号，八岛号数据差不多。不如敷岛、初濑、朝日、三笠。”
“根据推测，他们的起义级战列舰装甲厚度数据大约为，水线装甲380-457毫米，甲板装甲82毫米，炮塔装甲330-360毫米，炮廓装甲152毫米，司令塔装甲360毫米”
小犬一郎听着，虽然不太懂。但是还是跟着点头，“那么现在新的四艘出现，为什么突然引起海军关注了。”
铃木次郎摇了摇头，“起初海军并不在意，哪怕四艘战列舰同时下水。也无法立刻超越我们的联合舰队。”
“但是这几年在这几艘战列舰的建造中，世界各国目光都慢慢汇聚过来。通过船体数据推测。这四艘战列舰排水量很可能超越了两万吨。”
“这说明冶金和机械加工水平不低。但这四艘船如果真是两万吨级的战列舰，主炮口径至少要在305毫米。”
“受这个刺激，原本正在设计几乎两年后开建的香取级战列舰，已经在十个月前开工建造，吨位放大至一万八千吨。萨摩级已经开始铺设龙骨，吨位放大至两万吨！”
小犬一郎听后，惊叹道:“嗖戴斯耐，看来接下来我们的海军也会向前更进一步了！”
岛田信脸色难看的摇了摇头，“牙—就在四个月前，南洋共和国的起义级战列舰，在海试过程中，跑出了23节以上的航速！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小犬一郎不懂海军技术，“塞米马赛，这个还真是不太懂！”
铃木次郎鄙夷的看了小犬一郎一眼，“同样的吨位，我们的富士级马力，只能跑出最高18节的航速，他们能跑出23节，这至少代表他们的动力在两万马力以上！ ”
“而且，这新的四艘船，在最后船体合拢时，才真正开始让世界海军关注起来。那四个基坑到底是干什么的？南洋共和国到底……”
海军几人开始激烈讨论。渐渐的话题渐渐从军舰延伸到更广的层面。比如和南洋共和国的关系上面。
山口健小心翼翼插话：“说到工业能力……我们和南洋的贸易逆差越来越大了。去年，帝国从南洋进口化肥十二万吨、橡胶制品不计其数，但能出口过去的，除了生丝和铜，几乎没有像样的工业品。”
小林光也低声补充：“现在我们的民间也有摩擦。台湾南部的日本侨民渔民说，北婆罗洲来的渔船越界到南海传统渔场，他们的船比我们的大，网也比我们的密，双方冲突过好几次了。”
岛田信冷笑：“高层早就注意到了。南洋用化肥赚走我们的日元，又换走黄金，用工业品冲击我们的市场，现在还把手伸到南海渔场。更麻烦的是——”
他看向小犬一郎：“你们外务省一直想通过接纳清国留学生培养满清的亲日派，但现在这条路也被堵住了。”
“陆军士官学校那边，去年还有两百多清国学生赴日学军事，今年呢？一大半都转来南洋了。他们在这里学的，可不是我们提供的清日友好那一套了。”
房间里气氛凝重。竹筒又敲了一声。
小犬一郎沉默良久，终于叹道：“我明白高层的不满。但南洋……确实和别的国家不一样。”
“他们的军统局反谍手段狠辣专业，一旦被发现，人基本回不来了！民间警惕性也高。我们几个老牌情报员折在这里，不是偶然。”
岛田信站起身：“所以更要改变方法。小犬君，明天造船厂下水仪式，英国远东舰队的人也会到场观察。我们和英国现在是盟友，可以和他们的眼睛一起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的断指：“把这些处理掉。耻辱要记在心里，不是摆在眼前。”
门拉上了。
小犬一郎盯着榻榻米上那几截灰白的手指，许久，对山口健低声说：“收拾干净。明天……我们都去船厂。”
……
次日清晨，坤甸造船厂观礼区。
人潮比预想的更多。小犬一郎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西装，和岛田信三人站在观礼台左侧靠前位置。
旁边几步远，就是几个英国海军军官，为首的是个留着整齐胡须的中校，叫菲利普斯。
菲利普斯正举着望远镜观察船坞方向，嘴里对同伴说着什么。小犬一郎侧耳细听，是英语：
“……四艘同时下水，要么是虚张声势，要么就是他们的船台管理能力远超我们估计……看舰艏线型，确实修长，高速设计无疑……”
岛田信用日语低声说：“英国人他们同样在怀疑四艘船的真实性。”
小犬信一郎点点头，也举起望远镜。四个船坞里，灰色的巨舰已经显露出来，姿态平稳。
他不懂造船，但能看出那舰体线条流畅得异常，几乎看不到传统战舰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炮廓和上层建筑。
松本浩二忽然碰了碰他，示意看右边。几个德国工程师站在不远处，也在观察，脸色严肃，互相快速交谈着。
“德国人看起来也很在意。”松本低声说。
这时，身后传来孩子的喊声，是华语：“大姐！我要望远镜！我也要看！”
小犬一郎心情正糟，皱眉回头瞪了一眼。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带着几个弟妹，喊话的是个五六岁的男孩。
男孩被他瞪了一眼，却根本没注意他，因为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总长来了！”
所有人转头看向主席台。小犬一郎也放下望远镜，眯起眼睛。
那个穿着深色立领装的男人走上台，步伐平稳。欢呼声海啸般涌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小犬一郎看着台下那些激动的面孔，看着远处船坞里即将破闸而出的钢铁巨兽，心里那股烦躁和不安，像南洋湿热的海雾一样，怎么也散不去。
菲利普斯中校放下望远镜，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小犬一郎隐约听到几个词：
“除非这跟我们想的一样……否则东亚这边游戏规则要变了……”
海风卷着欢呼声，掠过观礼台。四个船坞的闸门，在万众瞩目中，缓缓洞开。
海水奔涌而入。
新的时代，正随着潮水，扑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