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有这个可能性。
郑世峰本就是长桥一中的退休教师,郑容也曾在这里念过书,又死在了这里。种种巧合凑在一起,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个凶域与他们一家究竟有什么关系。
第四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接下来该怎么做?
知道离开的方法,跟真的能离开,是两码事。
左珏曾说过,如果被困在凶域,只有傻子才会跟杀人狂硬碰硬。
凶域就是杀人狂的舒适区,他们的异能会在这里无限放大,甚至有可能改变凶域的规则。你进了凶域,就跟小熊软糖进了狗熊巢穴一样,这不得任人搓圆搓扁?
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在不惊动杀人狂的情况下找出其中的规律,然后找到杀人狂的“根”,一击击破。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祈衡的脑袋上已经出现蚂蚁触角了。
这是被凶域同化的象征。
一旦彻底同化,就意味着她也成了这里的一部分,到时候想脱身都麻烦了。
祈衡摸了摸头顶的触角。
有点硬,附近的皮肤似乎也开始发紧。她不确定自己还能维持多久的理智。
总之,时间不多了。
祈衡决定先执行主任的任务:找校牌。
按理来说,校牌都别在胸前,自己只需要伸手取下来就行。可这里的尸体一层压着一层,蓝白校服泡在腐液里,颜色都变得差不多了。
她刚搬开上面一具,底下便露出另一张已经辨不清五官的脸。
“咦?”
祈衡的手停住了。
刚才18号的面孔曾短暂变成人类,她还以为只是偶然。可眼前这张脸没有变回去。
那是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眼角皱纹很深,嘴唇紧紧抿着。
祈衡又看向旁边,还是人类。
这些学员生前都是蚁人,死后却露出了人类的模样。
一张张苍老的面孔挤在蓝白校服之间。有的眉头紧皱,有的闭着眼睛,还有人戴着眼镜,镜片上已经落满了灰。
祈衡蹲在他们面前,忽然明白了自己在教室里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所有人的外形都太像了。
隔着复眼、口器和硬壳,她只能靠校牌分辨谁是谁。可眼前这些人明明长得各不相同,若是在外面遇见,她绝不会把他们认错。
祈衡一具具查看,顺便分辨其中有没有郑世峰或者刘云华。确认不是后,才取下胸前的校牌。
走到最里面时,她看见了一枚熟悉的号码:3号。
他倒在角落里,脸露在外面,是个胡须花白的老人。眼睛仍然睁着,嘴角绷得很紧,像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
他被拖出教室时,一直在说自己学得会,说女儿还等着他拿结业证回去。
祈衡叹了口气,取下3号的校牌,继续往前走。
突然,她发现跳箱后面还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外套,脚上是皮鞋,跟周围的学员明显不同。他垂着头,脸藏在衣领与阴影里,衣服上积了一层灰,像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
他的胸前别着一张工作牌:【长桥一中高三三班班主任秦升】
秦升?他就是三班的班主任?
18号说他因为违反校规被处罚了,现在只能由主任代替他的职务。
看来,老师受到的处罚跟学生一样,都是死亡。
祈衡取下秦升的工作牌,正想擦掉上面的污迹仔细看看,秦升的尸体突然动了。
她立刻后退半步,手摸向腰间的枪。
一只细小的蚂蚁从秦升的袖口钻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蚂蚁越来越多,沿着衣领和裤管往外爬,转眼便爬满了整具身体。
祈衡眼睁睁看着秦升的脸散开。额头、鼻梁、嘴唇,像被无数只蚂蚁驮走,一块接一块地消失。几秒钟后,地上只剩一片密密麻麻的蚁群,连完整的衣服也找不到了。
那些蚂蚁钻进尸堆,爬过跳箱底下,很快消失不见。
秦升变成蚂蚁了?
不对,重点不是秦升变成了蚂蚁,而在于这些蚂蚁本身。
在这所学校里,蚁人的等级分明。学生是工蚁,教导主任是兵蚁。所有的蚂蚁都行为一致的高度协同,绝不违反上级的命令。
而违反的代价也很简单——死亡。
在自然界中,蚂蚁也是一个等级分明的族群。
底层的蚂蚁绝不会违背上层蚂蚁的命令,它们井然有序、任劳任怨、才能将如此庞大的蚁族群体维系下来。
蚂蚁族群,人类学校,何其的相似。
其他人都是编号,唯独秦升有明确的名字。其他人死亡就是死亡,只有秦升当着自己的面变成了蚂蚁。
所以,凶域的目的是让自己找出秦升的死因?
祈衡将秦升的工作牌擦了擦,揣进兜里。其他学生的校牌都在推车上,唯独这一张,她暂时不打算交出去。
她走出体育教室,准备去找主任。刚踏上走廊,便觉得眼前亮得不对劲。
原本已经暗下来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阳光明媚,看起来正处于清晨。
一段亢奋的音乐从喇叭里传来,有点像学校举行运动会时放的曲子。紧接着,主任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各班级注意,所有学生立即到操场集合。按班级、学号站好,不要在楼梯和走廊逗留。”
“各班级注意,所有学生立即到操场集合。不准藏在教室和卫生间里,待会儿会有老师专门检查,违者处罚。”
教学楼顿时响起一片桌椅移动的声音。所有蚁人像疯了一样从教室里涌出来。
祈衡本想回到三班,但跟人群流动的方向相悖,她寸步难行。
就在这时,几个学生突然对着祈衡鞠躬:“秦老师好!”
祈衡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向自己。她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套教师制服,上身是白衬衫,下身是西装裤,刚才被她揣进兜里的工作牌,此刻端端正正地挂在脖子上。
祈衡借着走廊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自己还是原来的脸,那根触角也好端端地顶在脑门上,只是自己的身份变了。
一回生二回熟,自己已经当过33号了,现在来当一当秦升也不是什么大事。
想到这里,祈衡板着脸说:“赶紧去操场集合,别迟到了。”
“好。”
几个学员这才直起腰,立刻加入拥挤的人群。
祈衡跟着他们来到操场。
硕大的水泥操场上浮着一层灰,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了数十个班级。基础班、进修班、毕业班,各自占着不同的区域。
她找到毕业班三班,七十二个学员早已按照学号排好。
祈衡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原本的33号。
那个位置现在站着另一个蚁人,跟前后的人一样挺直腰背,双手贴在身侧,看不出什么问题。
看来自己猜得没错,她似乎来到了秦升犯错前的时间线。
班级站好后,祈衡跟着其他老师走向升旗台。
她本以为老师应该是等级更高一点的蚂蚁,没想到他们居然也全是工蚁,只是体型比普通学生大一点。
三五个老师凑在一起聊天,触角一抖一抖的。
“这些学员真是越来越不好管了。”
“是啊,让他们念书,他们就喊苦喊累。一说起年轻时,个个都能干得不得了,轮到做题,连半页都写不完。”
“有的人老拿年纪说事。真返聘了,用人单位还能因为你年纪大,就少安排一半工作?”
“想当年我们念书的时候,哪有这个条件……”
祈衡听得眉头直跳:一把年纪了还要被pUA吗?
一个老师看着台下,继续说:“我班上有个学员,天天说自己以前管过几十号人,谁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现在倒好,错了还不肯认。”
“过去是过去,来了就得听安排。”
旁边的人点点头:“要真那么有本事,还来我们这里读什么?”
祈衡在一旁听着,同时猜测郑世峰会不会也混在这些老师里面。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台下缓缓走了上来:“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