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政钦是在当晚九点四十七分拨出第一通电话。
窗外的汉东已完全被夜色笼罩，只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
像是这座城市依然醒着的脉搏他坐在办公桌前，手机放在桌面上，先翻到祁同伟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祁同伟带着夜班工作特有清醒的声音：
书记。
你手头有什么急事？徐政钦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
正在审一份跨市诈骗案的卷宗，明天下午之前都不会有紧急安排。书记，您有任务给我？
徐政钦直截了当地吩咐道：
你现在放下手里的事，立刻联系李响，明天一早出发去云城，与季会的督导组会合。
云城那边，清欠工作遇到了深层阻力，已经涉及一些需要公安和政法系统介入的线索。
你过去之后，以分管省公安厅副省长的身份，带队做好两项工作：
一是维护督导组在云城的正常工作秩序，防止任何形式的干扰和威胁；
二是对季会发现的线索中涉及政法系统内部人员的部分，进行独立核查。
李响作为政法委副书记，负责与云城市委政法委的协调对接，确保信息渠道畅通，减少行政层面的梗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祁同伟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充分理解后的、无需追问的笃定：
明白。我现在就联系李响，明天一早出发。
到了之后，我们会先与季会同志碰头，了解具体情况，再根据现场态势制定后续行动计划。
书记您放心，云城那边不会出任何治安问题，政法系统的协调通道我会和李响一起打通。
徐政钦的语气微微放轻了一些：
到了云城之后，你们俩直接听季会调度——
他对云城的情况最熟悉，知道哪些地方需要支持，哪些人需要关注。
你们去是帮他解决问题，不是增加协调层级。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联系陈义。
挂断电话后，徐政钦又坐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那份《云城市重大项目资金流向专项核查简报》。
翻到最后一页，在那行部分资金流向涉及已注销关联公司的备注下方，用笔加了一行批注：
建议公安同步介入资金链核查。
他合上简报，关掉台灯，从窗口最后看了一眼远处汉东的夜色，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当夜，祁同伟联系了李响。
电话接通后，祁同伟简短地转述了徐政钦的安排，没有多余的修饰，像是传递一份已经被拆开验收过的指令：
明天一早出发去云城，我带队维护治安秩序，你负责与市政法委的对接协调。
我们到了之后直接找季会，一切行动听他调配。你那边有什么需要提前准备的？
李响的声音也保持着深夜被唤醒后的清晰和平静：
政法委那边的流程材料可以先备着，到了云城之后直接与市政法委书记见面，不需要提前打招呼。
另外，我建议我们分开两辆车出发，我走省道先到市政法委做前期对接，你带人走高速直接到季会的驻地汇合。这样效率更高。
祁同伟说了一声，两人又确认了出发时间和通信安排，通话不超过三分钟就结束了。
次日上午，祁同伟的黑色轿车比预定时间更早地驶入了云城市区。
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只给季会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已到云城，直接来你办公室。季会几乎秒回：
我在三楼办公区，直接过来。
祁同伟走上三楼时，督导组的大办公室里正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钱明达在电脑前汇总项目数据，王秀芝在翻看一沓银行流水复印件，马国平在翻阅一摞旧合同。
周正刚和郑明在对着一组财务数据低声讨论，张慧在核对一份验收报告的日期标注。
季会站在中央的方桌前，正俯身在地图上做着标记，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祁同伟穿着深色便装走进来，目光平静而专注。
季会直起身，把地图上正在圈画的那块区域让出一个更清晰的视野角度：
祁副省长，来得正好。有两个方向需要你的支持。
祁同伟走到方桌前，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已经被圈出的区域上，语气简洁直接：你说。
季会拿起笔，指向污水处理厂项目标注点附近的一个区域：
这个项目的一笔资金，经过了一个已经注销的关联公司。
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刘文海一个远房亲戚的配偶。
我这边查到了资金流向的初步线索，但需要公安系统对关联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资金流向做进一步核查——
包括银行账户的实际使用人、交易对手方身份、资金最终去向，这些需要公安部门的协作和数据支撑。
祁同伟点了点头：
这个交给我。
我带了经侦总队的两个骨干，今天下午就能开始对关联公司的账户进行合法查询和分析。
如果涉及到非正常资金转移，最多两天就能把资金链完整还原出来。
季会继续指向地图上另一个区域，圈定了一片旧城区的网格状地带：
第二个方向是旧改安置房项目。
我在核查中发现，有几个已经入住的楼栋的验收报告明显不符合当时的验收条件，时间节点对不上。
这些报告中涉及一些现任和已调离的政法系统干部的签字。
李响同志到了之后，我希望他能从政法委的角度，协助核查这些签字的合规性，并确定是否存在人为干预、提前放行或简化流程的情况。
祁同伟看了一眼那张地图上被圈出的网格区域，声音沉而稳：
政法系统的签字核查，确实需要从内部流程入手。
李响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会先到市政法委做对接，然后过来与你会合。
我那边还会同步启动对该区域涉及的安保记录和信访档案的摸排。
看看有没有被压下来的投诉或异常备案，一旦发现异常，也会第一时间同步给你。
季会放下笔，直起身，看着祁同伟说了一句：
省里派你们来，就像在最忙的时候来了两个帮手——方向对了，这盘棋就能稳得住。
祁同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开始拨打电话安排经侦骨干启动核查，步伐迅速而明确地走向隔壁一间空闲的小办公室。
那里已经成了督导组临时的公安工作对接点。
窗外的云城正在午后的阳光下缓慢地舒展开来，而在这间堆满文件、地图和电脑的办公室里。
一条更加稳固的工作链，正在季会、祁同伟和即将到达的李响之间。
被不动声色地编织起来，像三条汇入同一水道的支流，即将共同冲刷出一条更宽、更深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