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冯远挣道,“弹一遍,就刚才那段。”
吕纪的手指放在琴键上。
他弹了。
他知道自己弹得没问题,这几个月的高强度练习,每个音符都刻在肌肉记忆里了。
但冯远挣听完,只是看着他。
那沉默比任何批评可怕。
“再来一遍”
吕纪又弹了一遍。
“再来!”
第三遍。
第四遍。
冯远挣始终不喊停,也始终不给任何反馈,他只是站在那儿,用那种眼神看着吕纪,看着他每一次落键,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细微的颤抖。
吕纪像极了得不到反馈的莱特米(急需野生配图师配上一张永远的神注视着letme).
直到第五遍,吕纪弹错了一个音。
冯远挣的眼睛,在那零点一秒里,亮了一下。
像是发现了猎物。
“跟着我的节奏。”冯远挣声音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起来,“1234,弹!”
吕纪弹了。
“快了还是慢了?”
吕纪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那个节奏像是他刻意调过的,卡在准和不准之间最微妙的地方。
“我不知道。”
冯远挣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他想起了什么,安嘉和打人之前,也是这么笑的。
“再来。”
“1234,弹!”
吕纪又弹了。
“快了!还是慢了!”
“......慢了?”
冯远挣的笑容更深了。
然后。
“你弹得是什么狗屎?”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耳光扇在脸上,冯远挣的脸离他只有不到二十公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暴戾和蔑视。
表情比变态还变态。
“就你这样,也能进我的乐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种低却比亢奋高喊更有压迫力,“你听听你弹的什么?拖泥带水,软绵绵的,像没吃饭怎么着?”
吕纪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他的身体忍不住僵硬。
“我问你话呢!”冯远挣突然提高音量,直接在耳边炸开,“你会不会弹?会不会?”
吕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冯远挣抬起手,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那巴掌没有落下来,冯远挣得手停在半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然后他收了回去,转身走向讲台。
“卡。”
声音不是冯远挣喊的。
是吕纪自己的。
他从钢琴前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对着监视器后面的陆洋喊,“重来。”
刚才那一条,问题很明显,冯远挣完美地把那种压迫感演活了,每一个眼神都是戏。
自己呢?
完全是被对面给带着走,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
完完全全是被爆了,被压戏了。
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差距。
吕纪不是没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是野路子出身,对面这位,可是从德国西柏林高毕业的,格洛托夫斯基表演学派集大成者,还在人艺这舞台表演多年。
按理说被完爆也是情有可原的。
也不是吕纪矫情,演技非得要吊打冯远挣才行.......也没这个实力。
他多少要点脸.......总不能跟后世小鲜肉一样,演个戏五官乱飞,台词念这样吧?
拍电影起码得有点追求,不能上来给观众老爷们端一盆屎上去吧.......
他跑去监视器后面,把刚才那条回放看了一遍。
怎么说呢,比小鲜肉强点,但强得有限。
“再来一遍吧。”
张明在旁边愣了一下,“刚才那条....我觉得还行啊?”
吕纪头也没回,“你觉得行没用,我觉得不行。”
张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旁边那五个副导面面相觑,陆洋小声跟旁边的副导演二号嘀咕,“刚才那条我看着的挺好啊,冯老师那气场绝了......”
“可能.....吕导觉得自己演的烂?”
“说什么大实话!不要命了?”
吕纪满脸黑线,话说,蛐蛐能不能背后说,当面说我不要面子啊!我到底是不是人啊!!!
陆洋学着吕纪之前的表情,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吕纪直接上去照着他脑袋瓜来了一下。
“啊!导儿!你干嘛打我!!!”
“打是亲,骂是爱!再来一条!”
第二条。
第三条。
每拍完一条,吕纪都会去看回放,每一条看完,都对着上一条改进,然后说“再来。”
冯远挣没有任何不耐烦,他每一次都能给出同样的表演,同样的压迫感,稳定的像台机器。
而且这种一直拍戏还挺爽,只要忽略吕纪那有点稀碎的表演,其它地方简直是完美,肆意挥洒自己的演技,随地大小演......
不过冯远挣没意见,李姐先有了。
第七条的时候,李姐站在角落,看着那一盒一盒被消耗的胶卷,脸色发白,嘴唇翕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大概是在算钱。
第八条的时候,计春华这种话少的人,都忍不住跟张国强嘀咕几句,“这小孩.....挺有尿性。”
张国强点头,“换hK那边,早过了,人家一步戏顶多三天完事,他这一个镜头都磨半天。”
第九条拍完,吕纪又去看回放。
旁边陆洋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导儿,这一条我觉得真的可以了您那表情!绝了!”
吕纪抬头看他一眼,气压很低。
“你小汁!学栀子花计划?学上捧杀了?”
陆洋立马立正,“没!真没!我是真觉得您那表情....那神态.....”
吕纪直接把监视器屏幕转向他,指着画面里的自己,“你看这表情,对吗?”
陆洋仔细看了看,没敢说话。
“这是便秘的表情。”
陆洋........狠!太狠了!连自己都黑!这马屁拍给瞎子看了!
旁边几个副导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吕纪站起来,走回钢琴前。
“再来。”
第十条拍完,吕纪没去看回放。
他坐在钢琴前,低着头,手还放在琴键上,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冯远挣有点过来主动搭话。
“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你在演被压迫,你在想我要表现出恐惧,你想得太多,就少了那份灵气。”
冯远挣顿了顿。
“恐惧不是演出来的,是你真正感觉到什么东西之后,身体自己做出来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