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在正堂之中接见了使者。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沉静如水。
堂中左右两侧坐着荆州军中的一众核心人物——张曼成、张霄、管亥、波才等人悉数在列。
使者站在堂中,展开圣旨,声音尖细而清晰:
“奉天承运天子诏曰:朕闻荆州牧张昭,秉忠贞之节,怀济世之才,治荆有方,军民咸服。今特擢升张昭为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总揽天下兵马,赐节钺、金印,封忠勇侯,食邑三千户。望大将军以社稷为重,匡扶汉室,不负朕望。钦此!”
使者念完圣旨,将明黄色的帛书双手捧着,递向张昭。
堂中一片寂静。
张曼成的眼睛猛地瞪大,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将军?!
董卓竟然请封天策将军为大将军?!
管亥也是面色剧变,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也没想到董卓竟然直接送来了一个大将军的位子!
张霄坐在一旁,那张带着刀疤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搁在膝盖上的双手,却微微握紧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张昭身上。
张昭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面色依然平静如水,仿佛面前这个“大将军”的封号对他来说不过是寻常之物。
他走到使者面前,双手接过那卷圣旨,声音平稳而从容:
“臣张昭,叩谢陛下隆恩。”
使者见张昭接旨,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连忙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
“大将军,这是相国董卓写给您的私信,还请大将军过目。”
张昭接过书信,没有当场拆开,只是点了点头:
“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先在馆驿歇息,本将会择日回书,烦请使者带回洛阳。”
使者连声道谢,在一名荆州官员的引领下退出了正堂。
堂门合上之后,正堂中瞬间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大将军?!董卓竟然封天策将军为大将军?!”
“这可是位在三公之上的位置啊!董卓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
“天策将军,您可千万不能被董卓收买了啊!他可是国贼!”
管亥也忍不住开口道:
“天策将军,董卓给这么大的封赏,肯定没安好心!”
张曼成则面色复杂地摇头道:“但大将军之位……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封赏啊。天策将军,您看……”
张昭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没有急着回答众人的疑问,而是先拆开了董卓的那封私信,不紧不慢地看完了信中的内容,然后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董卓的意思,本将明白了。”
张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的穿透力:
“他想让本将按兵不动,不要响应曹操的会盟。作为交换,他给了本将大将军的位子和忠勇侯的爵位。”
管亥道:“天策将军!那可不能答应啊!咱们要是答应了他,天下的名声就坏了!”
张昭看了管亥一眼,微微笑道:
“谁说本将答应了?”
管亥一愣:“那……天策将军您的意思是……”
张昭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走到堂前的舆图前,手指轻轻叩击着地图上并州的位置,声音中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沉稳:
“大将军的位子,本将当然要。但按兵不动?那是董卓的想法。本将何时说过,要听他的安排了?”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随即一个个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张昭收了大将军的封赏,却未必会按董卓的意思按兵不动。
这天底下哪有只拿好处不办事的道理?但张昭偏偏就要办这样的事。
张昭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深,说道:
“本将军,还是那句话,先要看并州的那位救国公是什么态度!”
………
晋阳城中,春意正浓。
太行山余脉的雪水化作溪流,从城外的山涧中潺潺而下,汇入汾水之中。
街市上的行人往来如织,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但这座北方重镇的主宰者,此刻却无暇欣赏这满城的春色。
救国公府,书房之中。
李雄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两卷帛书,一左一右,如同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沉重的命运之闸,横亘在他的面前。
左手那卷,是曹操亲笔书信。
右手那卷,则是董卓从洛阳送来的密信。
帛面平整,字迹工整而圆滑,显然是由幕僚代笔,再由董卓亲手钤印,每一个字都透着精心算计的痕迹。
李雄已经将这两封信都看完了。
曹操的信写得很长,言辞恳切,字字血泪。
“董卓国贼,窃据朝纲,凌虐天子,辱及先帝妃嫔,残杀忠良百官,天下苍生无不扼腕。操虽不才,幸得四方英雄响应,于酸枣会盟,共举义兵,誓讨国贼!然操深知,董卓势大,西凉兵马精锐,洛阳八关险固。若不借重救国公之威名、并州铁骑之雄壮,则恐难成大事。今操以赤诚之心,恳请救国公念在社稷苍生之份,挥师南下,共诛董卓,以清君侧,以安天下!救国公若肯出兵,操愿以盟主之位相让,唯救国公马首是瞻!”
李雄的手指在叩击到这一段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曹操愿意出盟主之位……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以曹操的野心和魄力,能主动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确实将讨董之事看得很重,甚至愿意为此牺牲个人的名位。
但让李雄真正在意的,不是曹操的盟主之位。
李雄的目光转到了右手那卷帛书上,重新将董卓的信看了一遍。
董卓的信写得很长,起笔便是大段对李雄的褒扬之词,什么“救国公镇守北疆,威震异族”“平定黄巾,功在社稷”“收服并州数郡,军民咸服”云云,一顶顶高帽不要钱似的往李雄头上戴。
但李雄看到这些褒扬之词时,嘴角却只是泛起一丝冷笑。
他当然知道,董卓的信应该不是只有好话。
先扬后抑,先甜后苦,这才是惯用伎俩。
果不其然,在写了将近一半的恭维话之后,董卓的话锋骤然一转:
“然近日有奸人曹操,假传天子密诏,煽动四方诸侯,妄称相国董卓祸乱朝纲。此等小人,专以搬弄是非为能事,竟欲挑起天下兵戈,陷万民于水火之中。老夫虽不才,忝居相国之位,日夜忧虑社稷安危,岂容此等宵小之辈败坏朝廷纲纪?”
“救国公乃明智之人,必能明辨是非,不为奸人所惑。老夫深知,救国公镇守北疆多年,与羌胡、鲜卑诸族周旋,麾下兵马乃北地之柱石,关系重大。若救国公轻信曹操之言,贸然南下,则北疆空虚,异族必趁虚而入,届时并州百姓遭殃,老夫亦为之痛心啊。”
董卓写到这里时,笔调依然恭敬恳切,仿佛真的是在为李雄和并州的安危着想。
但接下来的一段话,董卓的笔锋忽然变得暧昧而含混起来:
“……另有一事,老夫思虑再三,觉得应当告知救国公。数月之前,洛阳宫中曾有一桩旧事,涉及贵人与某位重臣之间……咳咳,老夫年老健忘,细节已记不太清了。但老夫手中尚存数件与此事有关的信物和文书,若救国公有意知晓详情,可派人来洛阳取阅。老夫必定原物奉还,绝无保留。”
李雄看到这一段时,那双冷峻的眸子骤然眯了起来。
虽然董卓的话写得含含糊糊、云遮雾罩,甚至连“太后”二字都没有直接提,但李雄当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还想要挟我。”
李雄将那卷帛书轻轻放在案上,目光中翻涌着冰冷的笑意。
“就凭这几句含含糊糊的话,就凭你手里那几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所谓‘信物’,就想要我李雄乖乖听你的摆布?”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一树新绿的槐树枝叶,声音低而冷:
“董卓啊董卓,你以为我李雄在并州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是靠什么走到今天的?是靠别人的把柄拿捏?还是靠被人吓大的?”
“你那一套,对付何进那样的人或许管用。但对付我……”
李雄没有说完,但嘴角那抹冷意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一种清晰的决断。
“来人!”
片刻之后,一名亲卫快步走入书房,单膝跪地:“主公有何吩咐?”
“去请贾先生到府中来议事。就说有要事相商,请他尽快过来。”
“是!”
亲卫应声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一个身影出现在救国公府的书房门口。
此人正是贾诩,字文和,李雄麾下的首席谋士。
在并州军中,贾诩的名声并不显赫,不像那些冲锋陷阵的武将们那般引人注目。
但真正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救国公李雄之所以能在短短数年间将并州经营得铁桶一般,这位看似不起眼的谋士居功至伟。
贾诩走进书房,目光先是扫过案上那两卷摊开的帛书,然后向李雄拱了拱手,声音平淡而带着一种经年沉淀的从容:
“主公召诩前来,可是为了各州讨董之事?”
李雄点了点头,转身从案上拿起董卓那封信,递到贾诩手中:
“文和先看看这封信。董卓写的。看完再说。”
贾诩接过帛书,不紧不慢地展开,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他的目光在那段暧昧含混的威胁之语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一挑,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他将帛书折好放回案上,抬起头来看向李雄,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主公,董卓这是要挟您啊。”
李雄冷笑道:“他倒是想。文和觉得,他手里那些所谓的‘信物’和‘文书’,能对我构成多大的威胁?”
贾诩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走到书案旁,不紧不慢地坐下,然后才缓缓开口:
“主公,董卓手里的东西,说有用也有用,说没用也没用。”
李雄挑了挑眉,示意贾诩继续说下去。
贾诩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极为清晰的剖析力:
“说有用,是因为那些东西如果真被公之于众,确实会在短时间内损害主公的名声。毕竟,太后与大臣私通,这是礼法大忌,无论是朝堂上的清流还是民间的普通百姓,都会对此议论纷纷。”
“说没用,是因为这些东西终究只是一些信物和文书,并不能直接证明主公与太后之间有什么越轨之举。董卓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的信写得含含糊糊、遮遮掩掩,不敢把话说死。”
贾诩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中闪过一抹精光:
“更何况,就算这件事真的被公之于众了,又能如何?主公手握并州精兵,深得民心,天下皆知您是大汉的栋梁之臣。一个小小的桃色绯闻,就想撼动您的根基?董卓也太看得起自己那点把戏了。”
李雄听完贾诩的分析,眼中的冷意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笃定。
“所以,文和的意思是………我们不必理会董卓的威胁?”
贾诩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不,主公,我们不仅要理会,还要‘理会’得很认真。”
李雄微微一愣:“此话怎讲?”
贾诩露出一抹深长的笑意:
“主公,我们若完全不理会董卓的威胁,直接大张旗鼓地南下讨董,反而会让董卓狗急跳墙,真的把那些东西公之于众。他虽然不能把主公怎么样,但毕竟会给主公添不少麻烦。”
“但若我们按兵不动,那又会让天下人失望,认为救国公畏缩不前,有负忠义之名。”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我们既出兵,又不全力出兵。”
李雄的目光微微闪动,已经隐约明白了贾诩的意思,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贾诩继续道:
“主公,曹操的檄文已经传遍天下,关东诸侯纷纷响应。天下大势已经形成了一股讨伐董卓的浪潮。若主公此时完全不响应,确实会被人说三道四。因此,出兵是必须的,这是大义。”
“但出兵多少,怎么打,却大有文章可做。”
贾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沉稳:
“关东诸侯虽然会盟于酸枣,但各路兵马各怀心思。韩馥是为了报当年被夺兵之仇,陶谦是为了博名望,刘表是因为曾被董卓羞辱,曹操虽然有心匡扶汉室,但他手中的实力有限。这些人凑在一起,本就是松松垮垮的联盟。一旦攻城不克、粮草不继,内部必然生出裂痕。”
“所以,主公不必将并州的精锐全部投入这场讨董之战。出兵是必须的,但只需要派出一支足够表明态度的兵马即可。让天下人看到救国公出兵了、站在大义这一边了,但又不至于将并州的实力全部消耗在这场各怀异心的征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