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社城。
暮色如血,将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石都染成了暗红色。
皇甫嵩独立城楼之上,手按垛口,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黄巾营帐,面色灰败如土。晚风吹动他绛紫色的战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团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围城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从最初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困守孤城,不过短短四十余日。两万精兵,如今只剩不足八千。粮草将尽,箭矢将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城中的百姓也开始骚动,若不是他派兵严加弹压,恐怕早就有人开城投降了。
“将军。”曹操走上城楼,脚步沉重如山。他走到皇甫嵩身侧,低声道,“今日清点粮草,城中的存粮……只够再吃五天了。”
皇甫嵩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砖缝里。
五天。
只有五天了。
五天之后,粮尽援绝,这八千将士要么饿死,要么投降,要么拼死突围。但城外有十余万黄巾,层层围困,突围只有死路一条。
“城外黄巾……”皇甫嵩声音沙哑,“有何动静?”
曹操苦笑:“张昭与波才会合后,十三万黄巾将长社城围得水泄不通。东、南、西、北四面,营帐连绵数十里,篝火如星。据斥候冒死回报,张昭正在整顿波才的部众,严明军纪,操练阵法。此人……确实不凡。”
皇甫嵩沉默。
他听说过张昭。鲁阳一战,此人以七万黄巾围困朱儁的两万精兵,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待其粮尽,再一举破敌。朱儁被生擒,两万大军全军覆没。这等用兵之能,堪称当世名将。
而他皇甫嵩,如今也落入了同样的境地。
“孟德,”皇甫嵩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说……朝廷会派援军来吗?”
曹操沉吟片刻,缓缓道:“会。也不会。”
皇甫嵩转头看他。
曹操继续道:“朝廷一定会派援军,因为长社若失,颍川全境沦陷,洛阳东南门户大开。朝廷不会坐视不管。但——朝廷能派谁来?卢植在北,被张角牵制;朱儁在南,已被生擒。洛阳城中,除了何进的大将军府直属部队,再无可用之兵。而何进要拱卫京师,岂能轻动?”
他顿了顿,叹道:“所以,援军或许会来,但未必来得及。”
皇甫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知道曹操说的是实话。
援军……恐怕是指望不上了。
“将军,”曹操忽然道,“您看城外黄巾的营帐,好生混乱,黄巾还是百姓出身,纵然张昭再有能力,怕也是短时间不能够训练好。”
皇甫嵩睁开眼,顺着曹操手指的方向望去。
城外,黄巾军的营帐连绵不绝,如同黄色的海洋。但仔细看去,那些营帐大多是草木搭建的临时帐篷,以树枝为骨架,覆盖枯草、芦苇,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城墙四周。营帐之间,堆满了粮草、辎重,也都是易燃之物。
皇甫嵩眯起眼睛,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火攻!
若有大风,便可顺风放火,火烧连营!黄巾军十余万之众,营帐相连,草木遍地,一旦起火,必然蔓延数十里。届时黄巾军大乱,他便可率军出城,趁乱突围!
“大风……”皇甫嵩喃喃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又带着深深的无奈,“若有风,若有风……”
曹操一怔,随即明白了皇甫嵩的意思,眼睛也是一亮:“将军是说——火攻?”
皇甫嵩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孟德,你看城外黄巾的营帐,尽是草木搭建,易燃之物。粮草辎重也堆在营帐之间,毫无防火之备。若有大风,我军便可顺风放火,火烧连营!”
他指向城墙上的弓弩手:“我军尚有弓弩数千张,火箭可用。若能在上风处放火,火借风势,必可蔓延数十里。黄巾十余万之众,营帐相连,一旦起火,必然大乱。届时我军出城,趁乱突围,或可反败为胜!”
曹操听得心潮澎湃,但很快又冷静下来,苦笑道:“将军,火攻之计虽妙,但需大风相助。可如今……天不作美,连日无风。即便有风,也不知何时才来。”
皇甫嵩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
是啊,大风。
若无大风,火攻便是空谈。
他抬头望向天空。天色将暮,晚霞如血,却没有一丝风。城头上的旌旗懒洋洋地垂着,纹丝不动。
“天不佑我……”皇甫嵩喃喃道,声音中满是悲凉。
曹操沉默片刻,缓缓道:“将军,或许明日便有风。我军尚存五日粮草,还可等上几日。若能等到大风,我军便有生机。”
皇甫嵩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绝望,转身对身边的亲兵道:“传令下去,全军戒备,随时准备出城作战。另外,准备火箭、火油、易燃之物,堆放在城墙上。若有大风,即刻放火!”
“诺!”
曹操也道:“将军,操去安抚将士,鼓舞士气。五日之内,我军必能等到大风!”
皇甫嵩拍拍他的肩膀,眼中闪过感激之色:“孟德,辛苦你了。”
曹操抱拳,转身走下城楼。
皇甫嵩独立城楼之上,望着城外一望无际的黄巾营帐,心中默默祈祷。
苍天……若有眼,便赐我一场大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