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走在夜风里。空气里那股浓烈的臭氧味还没散干净,混杂着泥土烧焦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
他推开后院柴房的门。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牛大春伸出粗壮的手臂,拽住裴千屠嘴里那块破布,用力一扯。
“呕——”
裴千屠直接趴在地上。胃里的酸水不受控制地喷在了面前的泥地上。那块破布上全是机油和牛大春擦刀留下的血垢,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掉。
苏白拖过那条缺了半截腿的长凳,靠在墙边坐下。
他从兜里摸出那块编号为【01-core】的黑色金属块,放在手里随意地抛了两下。
“裴大人,外面消停了。”苏白把金属块按在膝盖上。
裴千屠艰难地抬起头。脸上的泥水被冷汗冲刷出几道清晰的印子。
“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裴千屠的嗓子全哑了。他虽然被关在柴房,但刚才那种连绵不绝的重火器轰鸣,震得柴房地皮都在发抖。镇妖司的三千精锐在那东西面前走不过一刻钟,眼前这个自称山贼的家伙,居然把它摆平了。
苏白没接他的茬。
他在金属块侧面的凹槽上按了一下。
一道幽蓝色的光束从金属块顶部射出,在柴房半空中投射出一块全息光幕。
光幕里的画面有些模糊,带着老旧的雪花纹。
裴千屠愣住了。他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光幕。
画面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一个穿着黑色重甲、腰间挂着镇妖司指挥使令牌的男人,正单膝跪在地上。在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全封闭银色防护服的人影。
“这......这是第一代总指挥使大人?”裴千屠的声音劈了叉。
他认得那套盔甲。那是镇妖司祖师爷的遗物,现在还供奉在行省的祠堂里。逢年过节,他们这些千户还要去上香磕头。
苏白把光幕的进度条往后拉了拉。
画面里,那个穿着防护服的人递给指挥使一张残破的羊皮卷。指挥使双手接过,甚至把头磕在了溶洞的泥地上。
那张羊皮卷上,画着神火飞鸦的内部构造草图。
“认识字吗?”苏白指着光幕旁边那一长串高维文字。
裴千屠咽了口唾沫,没出声。
“我给你念念。”
苏白看着屏幕,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开始读。
“向土着武装‘镇妖司’,代号清道夫。投放淘汰型号‘火鸦式单兵燃爆器’图纸残卷。”
“置换条件:镇妖司需提供十万土着劳动力,开采下品灵脉,并定期清理地表妖兽,掩护试验场运行。”
“注:该土着武装已被初步驯化,可作为长期消耗品使用。”
苏白读完最后一行,把金属块关掉。光幕闪烁了一下,彻底消失。
柴房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陆斩缩在墙角的草垛里,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漏出一点动静。他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冷汗早就把后背的衣服浸透了。
裴千屠坐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镇妖司的骄傲。
大乾王朝的底蕴。
斩妖除魔的无上荣光。
在刚才那几行冷冰冰的文字面前,变成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这不可能。”裴千屠盯着地上的泥水。
“这是你伪造的幻象!你在乱我道心!”他突然抬起头,冲着苏白大吼。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牛大春往前跨了一步,宣花斧的斧柄直接砸在裴千屠那条断腿上。
“喀嚓。”
骨头错位的声音在柴房里回荡。
裴千屠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缩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道心?”
苏白站起身,走到裴千屠面前蹲下。
“你那引以为傲的神火飞鸦,就是别人扔进垃圾桶里的单兵燃爆器。你们镇妖司,从祖师爷那一辈开始,就是给别人挖矿的包工头。”
苏白伸出手,拍了拍裴千屠沾满泥土的脸颊。
“你现在告诉我,你们拿什么来荡平我这黑曜石要塞?”
裴千屠疼得直抽冷气。
他看着苏白,原本傲慢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因为自己要死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大半辈子信奉的东西,连个屁都不是。别人随便扔一块骨头,他们就当成传家宝供了几十年。
“你......你想干什么?”裴千屠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做笔交易。”
苏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手里肯定有直接联系行省镇妖司的传音法器。拿出来。”
裴千屠没有动。
“我带出来的三千人全死了。行省那边肯定已经看到了命牌碎裂。就算我不发消息,最迟明天,大批高手就会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他以为自己抓到了苏白的软肋。
苏白笑了。
他偏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陆斩。
“陆大人,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陆斩浑身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从草垛里钻出来。
“寨主!他放屁!”陆斩指着裴千屠的鼻子。“镇妖司的命牌只有千户以上级别的才有!那三千底层军士根本没有命牌!只要裴千屠的命牌没碎,行省那边根本不知道全军覆没了!”
裴千屠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陆斩。
“陆斩!你敢卖我!”
陆斩往牛大春身后躲了躲,脖子一梗。
“良禽择木而栖!寨主天威,你还在这负隅顽抗,真是不知死活!”
苏白踢了踢裴千屠的鞋底。
“听见了?交出法器,给行省发消息。就说黑风谷地宫出现了上古大妖,你正在带人封锁,需要时间布阵,让行省的人暂时不要靠近。”
裴千屠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傻。如果按照苏白说的做,他就算是彻底背叛了镇妖司。
“我凭什么信你?发了消息,你不照样杀我?”
苏白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你不发,我现在就让大春把你砍成八块喂狗。你发了,我留你在这柴房里继续住着。至少你还活着。”
苏白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喷在裴千屠的脸上。
“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连给人当了这么多年矿工都没死,现在死在这里,不觉得冤吗?”
裴千屠睁开眼。
他盯着苏白看了一会儿,最终伸出沾满血污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青玉阵盘。
他往阵盘里注入了一道灵力。
“黑风谷有变,遭遇六阶大妖。属下正在设伏,请行省三日内勿派援军,以免打草惊蛇。”
阵盘亮了一下,随后黯淡下去。
苏白把阵盘从他手里抽走。
“很好。”
他转头看向陆斩。
“陆大人,黑风谷地宫的入口已经开了。明天一早,你带路,咱们去看看那条下品灵脉。”
陆斩脸上的肥肉抖了抖,赶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全听寨主吩咐!”
苏白踩灭烟头,走出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