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柄上那排牙印在油灯底下看得清楚,一个挨一个,浅浅的弧形,是荣姐儿磨牙时候咬出来的。
贵妃伸出手,帕子还绞在指头上没松开,碰到勺柄时帕子蹭下来,掉在被面上。
她把木勺拿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底面。
“她自己吃的?”
“自己握着勺子舀的,半碗蛋羹,没有洒,没有呛,吃完把勺子搁回碗边上,还拍了两下手。”
贵妃捧着勺子的手抖了一下。
苏琬莹翻开摘要册,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不低。
“六月十二,荣姐儿午睡醒后自己把鞋摆正,左脚的鞋套了两回才对,没有哭,没有叫人帮。”
贵妃没说话,眼泪掉在木勺上。
“六月十四,荣姐儿指着水碗说了一个字,喝,声音清楚,旁边三个女官都听见了。”
“她会说喝了?”
“会了,嗓门还挺大。”
贵妃嘴角扯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眼泪淌得更凶。
苏琬莹翻过一页。
“六月十五,荣姐儿在中院看见鹏哥儿哭,自己走过去,把布球递给他,鹏哥儿没接,荣姐儿把球搁在他腿边就走了。”
“她走稳了?”
“走稳了,摔过一回,自己爬起来的,膝盖蹭红一小块,没破皮,晚上就褪了。”
贵妃把木勺贴在脸颊上,闭了眼。
屋里药味还是重,但贵妃的呼吸比刚才平了,肩膀不再一耸一耸。
苏琬莹合上册子,站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贵妃睁开眼,看着她。
“苏总理,我生荣姐儿的时候,血流了一盆,太医说再晚半个时辰人就没了,我从那以后做梦都是血,这一胎怀上的那天起,我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苏琬莹听着,没插嘴。
“太医说安胎,我喝了就吐,不是药苦,是一闻那个味就想起产房的血腥气。”
贵妃把木勺攥在手里。
“身边的人天天跟我说别想了,好好养着,可越说别想,脑子里越全是那些。”
苏琬莹等她说完,才开口。
“娘娘,奴才不懂医理,不会把脉,不能替您判断胎象好不好,这些事太医比奴才强一百倍。”
贵妃看她。
“但奴才管了一年多的孩子,见过不少新做母亲的人,有一件事奴才看得多。”
“什么?”
“屋子太闷,人容易胸口堵,吃不下东西。”
苏琬莹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和角落里冒烟的三个熏炉。
“药味和熏香搅在一处,闻久了胃里会翻,跟药方没关系,跟鼻子有关系。”
贵妃愣了一下。
金氏站在旁边,嘴动了动没敢说话。
苏琬莹又说。
“教养处有个规矩,午睡的屋子每日开窗两回,每回一刻钟,光照进来,孩子睡得踏实。奴才不敢说这法子对娘娘管用,但闷着不透气,搁谁身上都不舒坦。”
贵妃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转头冲金氏说。
“把窗户打开。”
金氏反应过来,赶紧跑过去推窗。
风灌进来的那一下,帘子被吹得翻起来,光也跟着涌进来,药味被稀释了大半,贵妃的脸上落了一片日头。
她深吸了一口,鼻翼张开,胸口起伏了几回,没有咳。
“把那三个炉子撤两个。”
金氏搬走两只熏炉,殿里的浊气散开,连油灯的火苗都跳得利索了。
苏琬莹站在原地,没多走一步,没多坐一刻。
贵妃靠在榻上,脸色还是灰白的,但眼睛里有了点光。
“苏总理,你能不能让人每天跟我说说荣姐儿的事?”
“分处的孟姑姑可以每日抄一份荣姐儿的趣事摘要送到主殿,不写旁的孩子,只写荣姐儿,娘娘看完若有什么想问的,写条子递到分处,孟姑姑回。”
“好。”
苏琬莹行礼告退。
金氏送她出门,一路送到偏殿外的回廊上。
四下没人,金氏拉住她的袖子,声音压得碎。
“苏总理,有件事奴婢不知当不当说。”
“嬷嬷请讲。”
金氏左右看了看。
“娘娘的焦心,不光是怕生产,更怕这胎的结果。”
苏琬莹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若是公主,娘娘怕将来在后宫站不住脚,若是皇子,娘娘更怕。”
“怕什么?”
金氏咽了口唾沫。
“怕保不住。”
院子里一阵风过来,廊柱上挂的纱灯晃了两下。
苏琬莹的手缩回袖子里。
她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
“金嬷嬷,这些话奴才听不了,也不能记,更不能答。”
金氏的手松开她的袖子。
“苏总理,奴婢就是怕,娘娘心里揣着这些,太医治得了身子治不了心病。”
苏琬莹退后一步,行了一礼。
“嬷嬷照看好娘娘的吃睡和通风,荣姐儿的摘要明日就送过来,旁的事,奴才真的管不了,也不敢管。”
她转身走回偏殿。
孟氏在屋里等着,看她进来,递了杯温水。
苏琬莹接过来,喝了两口,杯子搁下时手没稳住,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
孟氏没问发生了什么。
苏琬莹坐了一刻钟,把荣姐儿的摘要抄写格式和送达规矩跟孟氏交代清楚,每日辰时一份,只写可见事实,不写评语,不写“聪明”“好看”“像娘娘”之类的话,送到主殿交金嬷嬷签收。
“还有一条。”
苏琬莹看着孟氏。
“贵妃若问你胎象、问你生男生女、问你后宫哪位娘娘说了什么,你怎么答?”
孟氏想都没想。
“不知道,分处只管孩子。”
“行,你接着守。”
苏琬莹出宫时,马车轮子碾过御道的石板缝,颠了一下。
她靠在车壁上,把那张一直没递出去的问询条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叠好,收回去。
政治焦虑,太医治不了,教养处更治不了。
她能做的,只是用一把勺子和几页册子,把一个做母亲的人的注意力从深渊边上拽回来一寸。
回教养处时天还亮着,碧桃在前院门口站着,看见马车就迎上来。
“怎么样?”
“过了,贵妃情绪下来了,窗户开了,熏炉撤了,摘要明天开始送。”
碧桃松了口气,又绷起来。
“宫里还有别的事没有?”
苏琬莹摇头。
碧桃看了她两眼,没再追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这个你得看看。”
苏琬莹拆开,里头不是一封信,是五家府上的管事嬷嬷联名写来的。
她站在前院廊下,就着落日余光看完。
手里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