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往外传,用几日,看他怎么躲,怎么哭,怎么吃,怎么睡。”
碧桃把嘴闭上了,连端水进中院,脚步都收了半寸。
恒哥儿入处后,教养处案上多了一页新册。
接触方位。
碧桃听见这四个字,炭笔在指间打了个转,差点磕到砚沿。
碧桃:(???)
“苏姐姐,抱孩子还要分左边右边?”
苏琬莹把小竹牌压在册边,抬眼看她。
“要分。”
“这也有规矩?”
“有的孩子怕生人,有的孩子怕大人的手,有的孩子只怕某一边伸过去的手。”
碧桃往中院瞧了一眼。
恒哥儿坐在软毡角上,左手搭着布老虎,右胳膊贴在身侧,袖口被揉出皱印。
衡哥儿抱了两块积木过去,蹲在他前头。
“给。”
恒哥儿看着积木,手没伸。
弘昀坐在旁边,扯了扯衡哥儿的袖子。
“他怕。”
衡哥儿把眉头皱起来。
“衡哥儿不打。”
弘昀道:“他说怕,就等。”
苏琬莹看了弘昀一眼。
“这句记住,以后也这么做。”
弘昀胸口一挺。
“苏姒姒教过。”
衡哥儿把积木放到毡子上。
“衡哥儿也会等。”
宁姐儿抱着小布片挪过来,把布片放在积木旁边,又把手收回自己怀里。
“这里。”
恒哥儿眼珠动了动,停在那块布片上。
【“小孩的手,不疼。”(???????)】
苏琬莹落笔。
同伴自正前方递物,恒哥儿未叫,未接,能注视。
碧桃探头看册子,嘴唇动了半晌。
“这也写?”
“写。”
“没接,也算?”
“算。”
碧桃把炭笔放回笔托,叹了一口气。
“你这册子再写下去,京城孩子从哭到笑,怕是都能翻出来查。”
苏琬莹抬头。
“这话不错,留在屋里说。”
碧桃:( ̄▽ ̄;)
“懂,少说话,多干活。”
午间,高氏端了米糊进来。
“恒哥儿这一碗稀些,没添蛋,锅上另温着羊奶,若这口不进,再换。”
苏琬莹接过碗,用腕侧试了温。
“我从左边递。”
碧桃站在右侧,刚挪一步,恒哥儿肩背缩起,右胳膊贴得更紧。
苏琬莹没把勺送过去。
“碧桃,到我身后。”
碧桃立刻退开。
恒哥儿盯着她退到后头,肩头才松了一点。
苏琬莹把小勺从左侧递到他嘴边,勺沿停住,不碰唇。
“吃一口,吃不完也成。”
恒哥儿看勺,又看苏琬莹的手。
【“这边来的,不是那个女人的手。”(??? ? ???)】
他张嘴,只含了半口。
高氏在旁边把气吐出来。
高氏:(づ ̄ 3 ̄)づ
“能吞就好,不急这一顿。”
苏琬莹写下。
左侧递勺,能受半口,右侧有人动,身子回避。
碧桃看着那一行字,脸色沉了。
“苏姐姐,他怕右边。”
“嗯。”
“右边有什么?”
“再看。”
午睡时,几个孩子陆续睡下。
恒哥儿躺在小榻边沿,手还摸着布老虎耳朵,眼睛睁着,不肯合。
碧桃拿帕子从右侧过去,刚弯腰,恒哥儿喉咙里挤出短叫,整个人往榻角缩。
【“不要从那里来!她都从那里掐!”(?????)】
苏琬莹抬手拦住碧桃。
“绕左边,把帕子放下,人别碰他。”
碧桃绕到左侧,把帕子搁在榻边,手退得快,袖口还蹭到了自己腕子。
恒哥儿盯着帕子看了半刻,眼皮才慢慢合上。
碧桃站到后院门口,手里捏着帕角。
“这不像天生怕人。”
苏琬莹合上午睡册。
“嗯。”
“郡王府说他天生怕人。”
“府里一句话,遮不住孩子身上的反应。”
碧桃看着小榻,嗓子里堵了一下。
“谁会对一岁孩子下手?”
苏琬莹没有接话。
会喂奶的手,未必只会喂奶。
会哄人的嘴,也未必只会哄人。
傍晚,外头送进来一只铜铃,说是公侯府报名时落下的物件。
德安拿着进中院,铜铃碰到桌角,叮的一声。
恒哥儿从小榻上醒来,两只脚乱蹬,哭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响!别告诉额娘!不许哭!她掐我!”(?Д?)】
苏琬莹伸手把铜铃拿过来,扣进匣中。
“德安,往后铃铛不进中院,凡会响的物件,都先放前院。”
德安忙弯腰。
“奴才记下,回头就跟门上说。”
碧桃抱起布老虎,递到恒哥儿左手边。
“恒哥儿,看布老虎,在这儿呢。”
恒哥儿没接,眼睛盯着门口,哭到肩膀一抽一抽。
【“那个女人会来,会说我坏话。”(???︿???)】
苏琬莹蹲在他正前方,没有伸手。
“这里没人骂你。”
恒哥儿抽着气。
“啊。”
【“真的吗?”(???????)】
苏琬莹看着他。
“哭也可以,想哭就哭。”
恒哥儿脸上挂着泪,过了好一会儿,左手才碰上布老虎的耳朵。
碧桃把头偏到一边,用袖背蹭了蹭鼻下。
碧桃:(?_?)
“他听得懂。”
苏琬莹把匣盖扣牢。
“孩子都听得懂,只是大人常当他们不懂。”
几日下来,记录册一页叠一页。
恒哥儿不怕宁姐儿放来的布片。
衡哥儿把积木放在他脚边,他会看。
弘昀从正前方递小勺,他也会瞧一眼,偶尔还肯伸出指头碰碰勺柄。
可成年女子的手只要从右侧伸来,他便缩胳膊。
若那只手靠近臂内侧,他会叫得嗓子发紧,嘴唇发白,身子往后躲到退无可退。
高氏看了两回,把食盘往案上一搁。
“这不是娇气。”
碧桃忙问:“嬷嬷也看出来了?”
高氏看着毡子上的恒哥儿。
“我带过孩子,怕摔的孩子先看地,怕生的孩子找熟人,他这是怕手。”
苏琬莹在册上添了一笔。
“怕某只手。”
碧桃翻着册页,险些把话带出来。
“系……”
苏琬莹看她。
碧桃立刻把舌头收回去。
“我是说,苏姐姐,你听他哭声里,到底藏着什么?”
苏琬莹垂眼写字。
“他怕被掐,怕被威胁,怕有人拿额娘吓他。”
高氏手里的汤匙停在碗边。
“拿他额娘吓他?”
苏琬莹没有多说。
“这么小的孩子,编不出这套话。”
恒哥儿坐在软毡上,捏着布老虎耳朵。
吴氏每到傍晚来接,他都会把右胳膊贴到身侧,连袖口也不许别人碰。
吴氏站在门外,笑着问:“小主子今日可乖?可给苏总理添麻烦了?”
恒哥儿不看她。
【“不要告诉额娘,告诉就掐这里。”(??﹏??)】
苏琬莹把这一条另记。
吴氏近前,恒哥儿右臂回避,呼吸急,目光避人。
碧桃等吴氏走远,才贴到案边。
“是吴氏吧?”
苏琬莹把册子合上。
“还缺能落到纸上的实证。”
“都这样了,还不够?”
“孩子的反应能指路,不能直接定罪。”
高氏问:“那怎么找?”
苏琬莹看向前院门口。
“让她自己伸手。”
碧桃没听明白。
“伸什么手?”
苏琬莹翻开恒哥儿换洗记录,指尖停在昨日那一栏。
“明日叫吴氏送换洗衣物进来,就在前院侧屋,不进中院。”
碧桃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收住。
“你要当面看恒哥儿见她?”
“看她从哪边靠近,看她手碰哪里,看她听见青痕二字怎么回。”
高氏点头。
“中院孩子我带远些,免得吓着。”
碧桃把册子抱在怀里。
“若真是她呢?”
苏琬莹看着册上那几处青痕,指腹在纸边压出一道浅印。
“那就把证据钉牢,让郡王府想装没看见,也不能装。”
第二日一早,吴氏果然带着包袱来了。
她进门时先笑,包袱却抱在右臂弯里,手指隔着布,正压在自己臂内侧那一块地方。
恒哥儿一看见她,布老虎从手里掉了下去。
吴氏弯腰,笑声比平日更快。
“小主子,乳母来了,怎的还不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