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琼出院是李晨亲自接的。
朱桂芳和张翠香也跟着,办完出院手续,拿了一袋药,医生交代了几句,让七天后来拆线,中间别碰水,别做剧烈运动。
张琼坐在轮椅上,头上的纱布换了新的,比住院那天薄了一圈。
出了医院大门,张翠香扶着张琼上了一辆出租车。李晨坐在前面,报了白云堡的地址。
车开出去,张琼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头发吹起来。
“姐,你看外面,天蓝。”
“天蓝有什么好看的,天天蓝。”
“住院的时候看不到,看着蓝的就好。”
张翠香没接话,握着她一只手。
到了白云堡小区门口,保安抬杆放行。车开进小区,停在楼下。
张翠香扶着张琼下车,朱桂芳拎着那袋药和几件换洗衣服跟在后面。
上了四楼,李晨开门。
张琼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又来了。”
“进来。”
张琼换了鞋,走进客厅,站在中间转了一圈。屋里比上次干净,沙发上没堆东西,茶几上摆着水壶和茶杯,厨房那边传来一点洗衣粉的味道,是前两天李晨洗的窗帘。
“你收拾过了?”
“洗了个窗帘。”
“你这个人,还会洗窗帘?”
“不会洗也得洗,不洗挂灰。”
张琼笑了一下,走到次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单人床铺得整整齐齐,床边一个小柜子,柜子上放着一盏台灯,一床薄被叠着,旁边搁着一盒纸巾。
“这间给我?”
“对。”
“这间就挺好。”张琼走进去,坐到床上,按了一下。“比店里我睡那张硬板床软。”
张翠香跟进来,把药搁在柜子上。
“你住两天就回去,别赖着人家。”
“我知道。”
“你要吃药,一天三次,饭后吃。别碰水,别做剧烈运动。想吃什么叫我,我给你送来。”
“姐,你忙你的,我这边有李哥。”
“李哥是李哥,我是你姐,你别给人添麻烦。”
“我不添。”
张翠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晨,出了次卧。在客厅里跟朱桂芳对了对眼神,两个人往门口走。
“李总,那我们先走了。”
“行。”
“她要是有什么事,你打我电话。”张翠香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塞到李晨手里,“这是店里的号,隔壁小卖部也有电话,随时能找到我。”
“好。”
张翠香和朱桂芳下了楼。
李晨把门带上,回到客厅。次卧里没声音了,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张琼躺在床上,闭着眼,像是睡了。
转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倒了一杯,搁在次卧柜子上。
“水放这儿了。”
张琼睁开眼。
“李哥,你过来坐一下。”
李晨走到床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今天谢谢你接我。”
“不用谢。”
“我姐那个人,嘴硬,心软。她刚才讲的那些话,是怕我给你添麻烦。”
“我知道。”
“其实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这个人,从小就会照顾自己。你把我放在这儿,我自己能行。你要是不方便,我明天就回我姐那边。”
“你先住两天。”
“住两天也行。”
张琼把眼睛转过去,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蓝得干净,楼缝里露出一点白云山的影子。她看了两秒,把眼睛收回来。
“李哥。”
“你讲。”
“你那天晚上在救护车上,一直攥着我的手,我那时候半昏着,可我知道。”
李晨没接话。
“你这个人,平时看着冷冷的,做事有分寸。可你那天攥着我的手,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张琼,你是我厂里的人出的事,我攥你的手,是怕你——”
“我知道你怕什么。”张琼把话接过去,“你是怕我死,你是怕欠人命。你这个人,最怕的就是欠别人的。你怕我死了,你一辈子还不上。”
“李哥。”张琼把身子往里挪了挪,让出半个床沿,“你坐上来。”
“张琼。”
“就就坐一下嘛。”
李晨没动。
张琼伸手过来,拉住他的袖子,往回带了一下。
“就抱一下你嘛,别那么小气。”
李晨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别闹。”
“我闹什么?我又不是让你做什么。我就是想抱一下。你抱一下,我这两天就老实。”
“你躺着,我去给你弄吃的。”
“你还会做饭?”
“会一些。”
“那就给我做个皮蛋瘦肉粥吧。”张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伤口还没好,要吃清淡的。”
李晨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琼躺在床上一只手搁在肚子上,睁着眼看着他,嘴角弯着。
“李哥,你别给我放辣椒。”
“皮蛋瘦肉粥谁放辣椒。”
“我怕你乱来。”
李晨没接话,进了厨房。打开柜子看了看,有米,有皮蛋,有瘦肉,把米淘了,皮蛋剥了,瘦肉切了,搁在锅里,加了水,放到灶上。
火开得小,锅里慢慢咕嘟起来。米粒在锅里翻着,皮蛋的味慢慢往客厅飘。
张琼在次卧里喊了一声。
“李哥,你以前给谁做过饭?”
“我妈。”
“李哥,你这个人,不怎么会讲话。可你做的事,都实在。你这一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姐讲你这个人有本事,可我看你不是有本事,你是有数。”
“什么数?”
“心里有数,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不该做什么。知道对谁好,知道对谁不能好。知道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在店里看的人多了,来洗脚的,十个有八个想占便宜。你这种,我头一回见。你进店里,只是洗脚不做别的。”
李晨在厨房里没接话。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米已经开了花,皮蛋化在里面,瘦肉片在汤里翻着。拿勺子搅了一下,尝了一口,淡了一点,又加了一点盐。
粥好了,盛了一碗,端出来。张琼从床上坐起来,靠着床头,接过碗,拿勺子挖了一口。
“好喝。”
“盐放得少。”
“够了。”张琼又吃了一口,“比我姐做的好。”
“你姐听到要骂你。”
“她听不到。”张琼低头吃粥,吃了半碗,把碗搁下,“我今天很开心。”
“开心什么?”
“出院了,住进你的房子,吃了你做的粥,我这种人的开心,你不会懂。”
“什么你这种人?”
“洗脚的,别人一听,就觉得这行不干净。可我不偷不抢,我自己挣的钱。我住过最好的地方,是宿舍。吃过最好的饭,是我姐做的。今天你让我住进这间房子,还给我做了粥。这件事,我记你一辈子。”
“你别讲这些。”
“我讲的是实话。”张琼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粥喝完,搁在柜子上,“李哥,我明天就回我姐那边。你不用留我。”
“怎么又变了?”
“我住一天就够了。”张琼往后靠了靠,“我这个人,知趣。你这间房子是给家里人留的,我住一天,尝个新鲜就行。我要是真住两天,梅姐那边知道了,心里不舒服。”
李晨把碗收起来,搁在托盘上。
“你先住两天,把线拆了再走。”
“行,我听你的。”
张琼把被子拉上来,躺下去,闭着眼。
李晨端着碗出了次卧,把碗洗了,搁回柜子里。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小区里安静,几只麻雀落在花坛边上,跳了两下,飞走了。
楼下花坛里的草被风吹得晃,石桌旁边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