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
急诊室的灯白晃晃的,照着走廊里一排塑料椅。
张琼被推进了手术室,护士让李晨在外面等。李晨坐在塑料椅上,手背上还沾着张琼的血,干成暗红的一片。
过了二十来分钟,走廊那头跑过来一个人。张翠香,头发散着,趿着一双拖鞋,外套套在身上,跑到李晨跟前,喘着气。
“我妹呢?”
“在里面,手术室。”
“怎么回事?”
“永泰那个厂房,卷闸门被人撬了。她下班路过,看见有人翻东西,喊了一声。那个人拿刀模砸了她,跑了。”
张翠香靠在墙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严重不严重?”
“护士讲,头部外伤,出血量不小,人还有意识。进了手术室,还没出来。”
张翠香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往里看了看。
门上那块毛玻璃,里面透着光,什么都看不清。手在门上按了一下,又回来,坐到李晨旁边。
“李老板。”
“张姐。”
“我妹这个人,命不好。”
“怎么说?”
“她十几岁出来做工,先在老家一个发廊洗头。后来那个老板不要她了,她跑到广州来投靠我。我做这一行,知道这一行苦。我跟她讲,你别做,她不听,自己也去阿信做。钱是攒到了一点,可遇到的都是什么事?”
李晨没接话。
“今天又摊上这种事。”张翠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这个人,心好。看到有人撬门,换成是别人,走过去就完了。,她非要喊一声。”
“张姐。”
“你讲。”
“她是因为我的厂出事的,这件事,我负责。”
“怎么负责?”
“花多少钱,我都把她治好。医药费、住院费、后面的养伤费,全我出。她少赚多少,我补多少。”
张翠香看了他一会儿。
“李老板,我不是跟你讲钱的事。”
“那你讲什么?”
“我是跟你讲,她这个人,认你这个李哥。她跟我讲过好多回,说李哥这个人实在,做事有分寸,不像那些来店里洗脚的人。所以她看见你那个厂房被人撬了,她就想拦。不是因为她想管闲事,是因为她觉得那是你的事。”
李晨靠在墙上,没接话。
手术室的灯灭了,门开了一条缝,护士出来。
“家属?”
“在。”
“人出来了,手术做得顺利。头部有个裂口,缝了六针。有轻微脑震荡,要住院观察几天。人醒着,你们可以进去看一下,但不要讲太多话。”
张翠香先站起来,往里面走。李晨跟在后面。张琼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白,眼睛睁着。看见他们进来,勉强笑了一下。
“姐。”
“别讲话。”张翠香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李哥。”
“你讲。”
“那个人……跑了……”
“跑了就跑了,你先养伤。”
“他翻东西……那个刀模……我看见了……是老曹那边的刀模……”
李晨的手在病床边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老曹那边的?”
“那个刀模上有个记号……我见过……上次你让我看阿昌做包,我去老曹那边拿过东西……老曹那边每一个刀模……都有记号……”
“行,我知道了。你先睡,别想这些。这些事我来处理。”
张琼点了一下头,眼睛慢慢闭上。
张翠香在床边守着,李晨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朱桂芳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那头接了。
“李总。”
“你在哪儿?”
“在老家。”朱桂芳那头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发了工资,回来看看孩子,明天下午才回永泰。”
“永泰出事了。”
那头停了一下。
“什么事?”
“厂房被人撬了,卷闸门撬开了,里面东西被翻。张琼下班路过看见了,喊了一声,被那个人拿刀模砸了头,现在送医院了。”
“严重不严重?”
“缝了六针,有轻微脑震荡,住院观察。”
“东西丢了没有?”
“还没点数。”
那头静了几秒。
“一定是朱大炮那个打靶死的。”
朱桂芳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他看见里面没有人,就进去翻东西。也是我大意了,放假前应该留一个人在里面看住才对。”
“先别骂,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现在就回来。”
“你孩子呢?”
“我妈看着,我现在就走,坐最早那班车,中午能到广州。”
“行。”
“李总。”
“你讲。”
“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我管这条线,人是我安排的,料是我收的,门是我锁的。放假我没有留人,才出这个事。这个账我认。”
“账的事以后讲,你先回来。看下有没有丢东西。”
“好。”
挂了电话,李晨靠在走廊墙上。
天蒙蒙亮了,走廊那头的窗户,一块灰白的光透进来,照在瓷砖上。
他坐回塑料椅,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过了半个多小时,邹连梅来了。她跟着老张的三轮车来的,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有毛巾,有水杯,还有两盒饭。
“怎么样了?”
“手术做完了,缝了六针,人醒着。”
“张翠香在里面?”
“在里面。”
邹连梅把袋子搁在椅子上,从里面拿出一盒饭,递过来。
“你吃点。”
“我不饿。”
“不饿也吃点。你从半夜折腾到现在,一口水没喝。”
李晨把饭盒接过来,打开,扒了两口。邹连梅坐在旁边,没讲话。
“梅姐,张琼的伤,是替我的厂挡的。”
“我知道。”
“这件事,我得出头。”
“你出头是应该的,可你要想清楚,你怎么出头。”
“怎么讲?”
“你要是光出钱,把医药费付了,那件事就了了。你要是想追这个人,那就不是钱的事。你追这个人,就得想清楚,他为什么撬你的门,他想要什么,他后面还会不会再来。”
李晨把饭盒放下。
“是朱大炮。”
“你确定?”
“张琼看见了。”
邹连梅没接话。
“我早该叫人盯着他。”
“你现在也来得及,可你要记住一件事。这个人,是你手下的人的丈夫。你要是把他弄了,你以后怎么跟朱桂芳处?”
李晨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是说,动他之前,先跟朱桂芳讲清楚?”
“对,朱桂芳恨这个男人,可他们还是夫妻。你要动他,先跟朱桂芳讲。她同意,你就动。她不同意,你就换个法子。你绕开她动,她心里不舒服。”
“记住了。”
“还有一条。”
“你讲。”
“张琼的伤,该治治,该赔赔。可你跟她之间,别再往前走了。她替你挡了这一下,你欠她的。可你欠她的,不是人情,是钱。钱能还清,人情还不清。你要是给她一个人情,以后她在你这条线上,就不好安排了。”
李晨靠在墙上,没接话。
“我今天讲这些,你可能不爱听。”
“我爱听,你讲得对。”
“对就好。”邹连梅站起来,“我去看看张琼。”
邹连梅进了病房。
李晨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窗外的天亮了,太阳从楼缝里透出来,照进走廊,一块一块铺在瓷砖上。
“朱大炮。”
这三个字,是念在心里的。
“你要来,我不拦你。可你动了张琼,这笔账,我得跟你好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