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昌的样板做出来了。
两个包,一个复刻原版,带logo;一个白板,不带任何logo。
两个包并排摆在台面桌上,用的同一批皮料,同一批五金,同一种车线。阿昌站在旁边,手上还沾着边油的痕。
“你看看。”
李晨拿起来看,原版复刻的跟玛丽送来那个摆在一起,比了三遍。皮料的光泽,五金的颜色,车线的间距,边油的厚度,一模一样。
翻到背面,拉链拉了两下,顺滑。翻开里布,看缝口,看收边,干净。
白板那个,五金上是光的,没有字,没有刻,里布上是空的,提手上也没有烫印,做工跟原版复刻的一模一样。
“阿昌师傅,这两个,比玛丽送来那个,怎么样?”
“比那个好,里面有不少隐藏细节,没有做过原版的人是不知道的,你拿放大镜看,才能看出来。”
“放大镜才看出来,那就不用看了。”
“对。”
李晨把两个包用泡沫包好,装进一个纸箱。出了厂房,在村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珠江新城。”
到玛丽那栋楼下的时候,快四点。保安认得他,抬了抬手。
上楼,按门铃,玛丽开的门。穿了件浅色的家居服,头发扎着,手上还拿着支笔。
“进来。”
李晨进了屋,把纸箱搁在茶几上。玛丽走过来,把笔搁下,打开纸箱,把泡沫拆开。
两个包,一个原版,一个白板。
她先把原版那个拿起来,翻了两遍,然后把自己那个样板从书房拿出来,两个摆在一起。
看了两分钟。
又翻过来看背面,看拉链,看里布,再拿放大镜看扣子。
“李老师,你这个师傅可以。”
“哪里可以?”
“连我都看不出来跟原版有什么区别。”玛丽把放大镜放下,“你看这个扣子,边角圆的,是原版,他哪里拿的?”
“老曹那边。做五金做了十几年。”
“老曹。”玛丽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这个人我知道,永泰那边做五金的,货最全。”
“对。”
玛丽把原版那个放下,拿起白板那个,翻了两遍。
“白板这个,也是他做的?”
“同一个师傅,同一个料,去掉logo。”
“去掉logo,这个包就没人认得出来。”玛丽把白板放下,“你打算摆哪里?”
“矿美珍那边,桂花楼b区。”
“阿牛皮具那个档口?”
“对。”
玛丽坐到沙发上,把两个包并排摆在茶几上,看了一会儿。
“李老师,我跟你讲清楚。”
“你讲。”
“你这两个样板,质量够了。如果后面出的货,跟这个样板做成一样的质量,价格不是问题。一个包,我给到三四千你。”
“三四千?”
“对。”
“成本呢?”
“成本你自己算,皮料、五金、里布、工钱,加起来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我给你的价,是做货的价,不是做样的价。样板做得好,不代表批量做得好。批量做,一百个、两百个,每一批都要跟样板一样,这个才难。”
“我明白。”
“还有。”玛丽把话顿了顿,“具体价格,你等我给我上面的老板看了再说。我这边只是中间人,价格不是我定的。他看了,认了,才能定下来。他要是觉得贵,还得谈。”
“行。”
李晨把白板那个包拿起来,重新用泡沫包好,搁回纸箱里。
“玛丽姐,我自己做的这个白板的,摆在档口,看下能不能接到单,你没有意见吧?”
“我能有什么意见,这包又不是我的专利。你能接到单,是你的本事。”
“你不怕我抢你的生意?”
“抢什么?”玛丽笑了一下,“我做的是渠道,你做的是货。你在档口接的单,是你的单。你交给我的货,是我的货。两条路,各走各的。我不会因为你多接了一单就少赚一笔。”
“那就好。”
“不过。”玛丽把话收回来,“在档口接单,风险大。”
“什么风险?”
“有的客人是来钓鱼的,他进来,看货,问价,讲要下单。可他不是真要下单。他是来看你的货是真的还是假的,看你的货是在哪里生产的,看你的底细。这种人,可能是同行,可能是有关部门的人,也可能是品牌公司请的调查员。你接他的单,就等于把自己送上去。”
李晨把包重新装好,拉上纸箱的胶带。
“那怎么防?”
“看人,真正下单的人,进来先问的是货,不是价。他会看皮料,看五金,看车线,看里布。他问价的时候,是问批量价,不是问零售价。他谈的是交期,是付款方式,是走货的渠道。钓鱼的人,进来先问的是价,是量,是你能不能做。他问得很快,不讲货,只讲价,只讲你能不能做。”
“记住了。”
“还有一条。”玛丽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过来,“这个人,是我一个老客户,香港的,做二道贩子。你以后接单,接到香港那边的,先问是不是他介绍的。是,就走这条线。不是,就慢一步。”
李晨把纸折好,揣进兜里。
“行。”
玛丽把笔搁下,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个包。
“李老师,今天跟你讲个事。”
“你讲。”
玛丽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把茶几上那本书拿起来。是《平凡的世界》,旧的,封面卷了角。
“路遥在《平凡的世界》里写过一段话。”她把书翻到一页,搁下,“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觉醒期,但觉醒的早晚决定着一个人的命运。”
李晨靠在沙发上,听她讲。
“人生可悲的事情,莫过于胸怀大志却又虚度时光,聪明不足却又喜欢拖延,学历不高又不努力,不满意自己又自我安慰。”
玛丽把话讲得很慢,“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比叫醒自己更加困难的事情。想要什么,你真的要去付出。能自律地坚持下去,都会变成你蜕变的奇迹。”
李晨没接话。
“我以前在美院,有个同学。”玛丽把书合上,“这个人,画画有天赋,比我有天赋。上学的时候,老师都夸他。后来毕业了,他去了一家广告公司,干了两年,觉得没意思,辞了。然后去了一家出版社,干了一年,又辞了。再后来,他回家待着,说要写一本小说。写了三年,都不知道他写出了什么来。”
“后来呢?”
“后来他三十岁那年,家里给他找了个工作,在中学当美术老师。他现在四十了,还在那个学校。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什么话?”
“他说,玛丽,我这个人这辈子就毁在了一件事上——我总觉得自己还有时间。”
李晨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玛丽姐,这段话,我记住了。”
“记住哪一句?”
“觉醒的早晚,决定命运。”李晨把茶杯放下,“我以前在东莞的时候,一个月六百块,那时候想过要换个活法,可想了几个月,没动。后来是马玉华走了,我才动的。要是她没走,我可能到现在还在矩明厂里做台面拉长。”
“所以你要感谢她。”
“我感谢她,可我也恨她。她走得太突然,我等了半年,写信她也不回,打电话到她村里,她妈接的,讲她嫁人了。”
“你跟她还有联系吗?”
“没有,她家里人说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在老家过日子。我找她,是给她添麻烦。”
玛丽看了他一会儿,没接话,把书放回书架上。
“李老师,你今天来的事,都办完了。”
“办完了。”
“回去的路上,把这段路想一想。”玛丽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起来,“你今天两个包做出来了,这条线算是开了个头。可你别以为这就够了。你要做的,是把这条线从头到尾都自己走通。料从哪儿来,货谁做,成本多少,卖多少钱,走谁的渠道,每一步都自己心里有数。你不数清楚,别人就替你数。”
“行。”
李晨站起来,把纸箱拎起来。
“玛丽姐,那边什么时候能给我回话?”
“两三天。”
“行,那我等你。”
李晨出了楼,站在路边拦了辆车。车开出去,珠江新城的楼一栋一栋往后倒。
把纸箱搁在腿上,手搭在上面。
靠在后座上,闭上眼。脑子里转的,是玛丽刚才念的那一段,觉醒的早晚,决定命运。
他今年二十五。
觉醒了两年。
不算早,也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