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把东西放下，从白云堡出来，拐进永泰村的巷子。
早上的巷子已经开始热闹，裁断机声从两头传过来，三轮车在窄路上挤着过。
顺发辅料店的门刚开，老张在门口搬货，一箱一箱的扣子往架子上码。
看见李晨，把箱子搁下，拍了拍手。
“李总，回来啦？”
“回来了。”
“香港好玩不？”
“没玩，看货去了。”
“看货好，看货比玩强。”老张把最后一箱搬上去，“今天找我什么事？扣子的事？”
“不是扣子。”李晨往店里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张老板，我问你个事。”
“你讲。”
“永泰这一带，做A货的门路，你晓得不？”
老张往左右看了看，把李晨往店里带了带，拉到柜台后面。
“李总，你这条线不是做皮带的吗？”
“皮带在做，想加一条，做包。”
“做包。”老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问对人了。”
“怎么讲？”
“我在这条巷子开了八年店，什么人来买什么货，我心里都有数。做A货的，永泰起码有几十家，做皮带的、做钱包的、做腰包的、做手袋的，各做各的。可真正拿得出好料、好配件的，就几家。不认识的，人家生意不做。”
“你认识？”
“认识。”老张把声音压得跟李晨一样低，“我等会儿带你去。先说好，你不要乱讲话，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嘴。”
“行。”
“他们那些五金跟配件，你知道从哪儿拿的？”
“哪儿？”
“东莞。”
李晨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东莞？”
“对，东莞的大厂。你想想，那些大牌子，把订单发给东莞的一些大厂代工。订单是一千个，厂里做一千一百个配件。多出来那一百个，偷偷拿出来卖。”
“大牌子不管？”
“怎么管？人家验货，只验那一千个。多出来的一百个，走了别的渠道。那些配件，是真货。五金是真的，拉链是真的，皮料是真的，连纸格都是原版复下来的。”
“纸格也有？”
“有。有些经典款式，做多了，纸格就留下来了。一个纸格，翻来覆去能用好几年。人家拿原版的纸格，裁皮、车线、装五金，做出来的包，跟原版摆在一起，你分不出来。”
李晨靠在柜台上，没接话。
“还有那些线、边油、拉链，都是原版的。你晓得不，原版的线，跟我们平时买的线，有什么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原版的线，拉力好，不褪色，车出来是平的。我们平时买的线，便宜，车出来是鼓的。人家拿放大镜一看，就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那他们怎么拿得到原版的线？”
“也是大厂里出来的。一个厂，几千个工人，几千卷线。多用一卷少用一卷，谁数得清？工人往兜里揣，往包里塞，往裤腿里卷，一天带一点出来，攒起来就是一大包。”
李晨把双手插进兜里，靠在柜台上想了一会儿。
“张老板，你带我去的这几家，他们自己有厂，还是只卖料？”
“两种都有，有一家是做成品，自己有厂，有工人，接单出包。还有几家只卖料，五金、拉链、皮料，你要什么拿什么。我带你去看的是卖料的那几家。你要做成品，可以自己开工。你要是不想做，可以找他们代工。”
“代工什么价？”
“看你做什么款，一个包，料钱是多少，工钱是多少，各算各的。料钱贵，工钱少。一个包做出来，工钱可能就几十块。”
“几十块？”
“对，几十块。你有渠道，利润的大头就是你的。你等一下，我先打个电话。”
老张拿起柜台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那头响了几声，接了。
老张压低声音讲了几句广东话，又讲了几句普通话，最后把电话挂了。
“行了，下午两点，我带你去。”
“哪一家？”
“老曹那边，做五金的。他那边的五金，是这条巷子里最全的。你要什么牌子，什么款式，他都有。”
“什么价？”
“看货。你要的量小，他价高。你要的量大，他价低。”
“我先看看。”
“对，先看看，别急着拿。”
老张请他吃了一碗面，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一边吃一边聊。
“李总，我跟你讲句实话。”老张把面碗放下，“你从香港回来，就想做包，说明你这个人有想法。可这个行当，水很深，每一步都有门道。你走错一步，就被人坑一笔。”
“所以我先看。”
“对，先看。我今天带你去，你就看，别急着谈。把货看完，把价问清，回去想明白再说。”
“行。”
下午两点，两个人出了顺发辅料店，往巷子里面走。
走了十来分钟，拐了三个弯，到一栋楼下。
一楼卷帘门拉着，门口停着一辆小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个纸箱。
老张上前敲了三下。卷帘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张脸露出来，四十来岁，戴着一副眼镜。
“老张。”
“老曹，来了。”
门拉开一半，两个人弯腰进去。
里面不大，四面墙全是货架，货架上码着一个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放着不同的五金件。有扣子，有铆钉，有挂钩，有链条，有拉链头，有锁扣。颜色不一，金色、银色、古铜、枪色，一样一格。
李晨站在货架前面，看了一圈。
架子上的标签写着型号，有的用数字，有的用字母，有的直接写牌子。
“这些都是原版的？”
老曹走过来，站在旁边。
“有的是原版，有的是仿原版，看你要哪种。”
“怎么分？”
“原版的，价高，量少。仿原版的，价低，量大。”老曹拿起一个扣子，搁在柜台上，“你看这个，原版的，铜镀金，手感重，边角圆。仿的，锌合金，手感轻，边角利。你拿在手里一掂，就知道。”
李晨拿起来掂了掂。原版的确实重，仿的轻。
“哪个牌子？”
“你想做哪个牌子？”
“还没定。”
“没定就慢慢看。”老曹把扣子放回去，“等你定了，告诉我牌子，我帮你配。配件是死的，牌子是活的。你拿什么牌子，配什么五金。配错了，做出来就不对。”
“纸格呢？”
“纸格我这边没有，做纸格的是一家姓周的老头，在永泰三巷，专门复纸格。你去他那儿拿。他有原版复下来的纸格，经典款式都有。”
“他那边的纸格，跟原版一样？”
“一模一样，他是从大厂出来的，以前专门做纸格。他手里那些纸格，比厂里的还全。有的款式厂里已经停了，他那儿还有。”
李晨在店里站了一会儿，把货架上那些五金件一排一排看过去。有些他不认得，有些他认得，有些跟他以前在东莞见过的差不多。
“老曹，你这些货，都是从东莞来的？”
“对。”
“东莞哪里？”
“塘厦、清溪、长安，那几个镇上的大厂。那边做代工的厂多，配件流出来的也多。我这边有人专门收，收完发过来。永泰这边做A货的，一大半是我这里拿的货。”
“量大的话，价怎么算？”
“量大的话，你直接给我下单，我给你配齐。皮料、里布、拉链、扣子、五金、衬布，一样一样配好，打包发给你。你拿到手，直接开工。”
“那我要是不想开工，找谁代工？”
“找阿香，阿香那边有厂，专做包。你给她料，给她纸格，她给你出成品。一个包收你几十块工钱，快的话，三天出样。”
“阿香？”
李晨愣了一下。
“姐妹沐足那个阿香？”
“对，她做那行是幌子，真做的是厂。她那个人，做事牢靠，不讲话。你给她料，她给你做，不问别的。”
李晨站在货架前面，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姐妹沐足那个张琼的姐姐，原来做的是这个。以前只觉得她在开沐足店，没想到底下还有一层。
“李总，看明白了没有？”老张在旁边开口，“永泰这一条线，是做通的。卖料的、做五金的、复纸格的、代工的，各做各的，一环扣一环。你要做包，就得把这些环扣上。扣不上，你做什么都不顺。”
李晨把双手从货架上收回来。
“张老板。你为什么不自己做？”
“我？”老张笑了一下，“我就是个卖辅料的，做不了包。”
“老曹你呢？”
“我就做五金，做熟了，不愁卖。没必要什么都自己做。”
李晨把货架上的一个扣子拿起来，又放下。转过身，看着老曹。
“行，我先回去想想。”
“想好了再来。”老曹把卷帘门拉开，“我这里二十四小时有人。”
两个人出了门，卷帘门在身后落下。外面的太阳照在巷子里，把影子拉得很长。
老张走在前面，李晨跟在后面。
“李总，你今天看了，觉得怎么样？”
“门路是通的。我心里有数了。”
“有什么数？”
“先看，先问，先不动手。我要把这个链条上的每一环，都自己走一遍。走熟了，才知道该从哪一环下手。”
“你这个人，稳。做包这个事，不急，慢慢来。”
两个人出了巷子，回到顺发辅料店门口。
“张老板，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都是做生意的，互相帮衬。你那个扣子的事，定了没有？”
“定了，以后都从你这里拿。”
“行。”老张笑了一下，“那今天这几家，你先看，回头有需要，我随时带你去。”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