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健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强词夺理！”
“老夫是在保全无辜之人！”
李东阳向前一步，声音陡然加重：“那老夫倒要问问，刘公究竟站在哪一边？”
四周官员脸色齐齐一变。
这句话太重了。
刘健是内阁首辅，也是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
质问他的立场，几乎是在怀疑他是否忠于朝廷。
“李东阳！”
刘健怒目而视：“你敢怀疑老夫忠心？”
“老夫没有怀疑你的忠心。”
李东阳冷冷道：“老夫只是看不懂。”
“陛下要平叛，你替世家求情。”
“成国公要彻查辽东，你担心牵连过广。”
“锦衣卫还没有开始拿人，你便先认定他们会制造冤案。”
“刘公，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无辜之人，可辽东那些被马匪劫掠的百姓，难道便不无辜？”
“西厂死伤的数百番子，难道便该死？”
“雨化田至今生死未卜，你可曾替他说过一句话？”
刘健脸色由白转青。
李东阳没有停下。
“老夫支持彻查，不是为了官位。”
“是为了大明江山稳固！”
“辽东紧邻女真，山海关又是京师屏障。”
“今日若不把勾结匪患的势力全部肃清，明日马匪与女真联手，边关百姓便会遭殃！”
“只有拔掉这些藏在辽东的祸根，百姓才能安稳度日！”
“所谓只诛首恶，不过是留下整个家族，等他们将来继续报复朝廷。”
“嘴上说着仁慈，实际却把后患留给天下百姓。”
“这才是虚伪！”
刘健被驳得呼吸急促，一时竟找不到反驳之言。
周围官员神色各异。
屠勋看向刘健时，眉头已经紧紧皱起。
他身为左都御史，最恨的便是官员徇私枉法。
如今辽东出了谋逆大案，刘健却屡次要求宽宥涉案世家，确实让他心生不满。
朱辅更是冷哼一声。
“李大人这次说得在理。”
“本公率军去辽东，不是与地方世家饮酒讲情面的。”
“谁敢养马匪，谁便是逆党。”
“难道非要等他们打开山海关，引女真人杀入京畿，朝廷才能动手？”
此话落下，屠勋也沉声道：“刘公，谋逆非同小可。”
“下官会监督锦衣卫依证据办案，不会冤枉清白之人。”
“可若证据确凿，无论对方是什么世家大族，下官也绝不会替他们求情。”
刘健看着朱辅，又看向屠勋，心里陡然一沉。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过来。
李东阳从一开始便在等他发怒。
先在乾清宫中顺着皇帝的意思支持彻查，又提出增派文臣，促成屠勋参与办案。
出宫之后，再以大明江山与边关百姓为名，与他当众争论。
如此一来，他不但彻底惹怒了皇帝，还同时得罪了成国公与左都御史！
朱辅会认为他袒护叛党。
屠勋会认为他想要阻挠都察院查案。
文臣、勋贵、御史，三方都对他生出了不满。
而李东阳却站在忠君平叛的位置上，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好一个连环局！
刘健脸色铁青，握着笏板的手背青筋暴起。
“老夫不与你争了！”
他重重甩袖，转身便走。
刘健一派的官员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有人想追上去，却又不敢迈步。
有人低头看着手中笏板，只觉得往日高不可攀的首辅位置，已经开始摇晃。
刘健今日先是带着文臣替辽东世家求情，惹得皇帝当众斥责。
随后又在宫门外与李东阳争执，同时得罪成国公与屠勋。
皇帝已经亲口说出失望二字。
失去皇权庇护的刘健，即便仍旧坐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又如何挡得住城府深沉、步步紧逼的李东阳？
李东阳望着刘健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
“走吧。”
他带着几名亲近官员转身离去。
梁储站在宫门外，神色不断变化。
他与刘健共事多年，私交深厚。
可今日刘健一再顶撞皇帝，确实已经失了分寸。
梁储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快步朝刘健离去的方向追去。
乾清宫内，朱厚照站在辽东舆图前，脸上却满是压不住的喜色。
他早就想铲除建州女真，如今辽东马匪主动与女真勾结，正好给了他彻底根除这一边境隐患的把柄。
……
宫道之上，刘健独自走在前。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背影也比往日佝偻了许多。
今日之前，他还是百官之首，是先帝托孤的顾命大臣。
即便朱厚照亲政后屡次绕过内阁直接下旨，也依旧敬重他，许多朝廷大政仍会听取他的意见。
可今日，皇帝当着满朝重臣的面，说出了“失望”二字。
这两个字，比罢官斥责更重。
梁储追出一段路，终于在宫门外赶上了他。
“刘公，等等。”
刘健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脚步：“你追来做什么？”
梁储走到他身旁，低声道：“你我共事多年，我怎能看着你独自离去？”
“共事多年？”
刘健转过身，脸上带着痛色：“方才在乾清宫中，你为何倒向李东阳？”
梁储一时无言。
刘健盯着他：“老夫与李东阳争的，不是几个逆党该不该杀。”
“八千马匪伏击钦差，背后首恶自然该死。向他们输送兵甲粮草、泄露雨化田行踪的人，也该依谋逆论处。”
“可辽东有多少世家？”
“这些世家之中，又有多少族人根本不知道家主做了什么？”
“有些商户只是卖过粮，有些车夫只是听命运送货物，还有些人只是知道当地有马匪，却畏惧报复，不敢向官府告发。”
“按照陛下与李东阳的意思查下去，他们还能活吗？”
梁储压低声音：“刘公，陛下已经认定那八千人是叛军。”
“那又如何？”
刘健怒道：“难道因为朝廷要平叛，便可以不分青红皂白？”
“老夫要保的从来不是幕后首恶，而是那些没有直接参与谋逆的人！”
“你明明知道，为何还要附议李东阳？”
梁储脸色发苦，他与刘健私交深厚，也更愿意和刘健共事。
刘健性情刚直，处事温和。
即便两人政见不同，也会把话摆到明面上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