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没有停。
“其三,户部筹建国营粮行、布庄。”
“各地丰年,朝廷平价收粮、收布、收茶、收盐、收常用物资。”
“灾年或物价暴涨时,由官营粮行、布庄平价放出。”
“谁敢囤积居奇,哄抬米价,借灾年牟利,重税惩戒,严重者抄没。”
梁储眼皮狠狠一跳,这一下,米价有救了。
商人敢涨,朝廷就放粮。
豪强敢囤,朝廷就查抄。
物价不会被几个大商号随意捏在手里。
朱厚照又道:“其四,商税不可一刀切。”
“茶叶、盐铁、布匹、粮食、药材、木料、瓷器、丝绸、蜀锦,各行业利润不同,流转不同,百钱抽十钱只是初定。”
“户部即日起,按行业核算。”
“薄利民生之物,税率下调。”
“奢侈暴利之物,税率可高。”
“大宗粮食、布匹、药材,关乎民生,优先稳价。”
“蜀锦、珠宝、香料等富贵人家所用,税可重些。”
梁储的嘴唇都在发抖,他终于明白了,皇帝不是不知道百钱抽十钱的弊端。
皇帝是先用雷霆手段把商税收上来,让天下商路知道朝廷真能收税,再反手细分行业,建立钱庄,平抑物价。
先立规矩,再调细则。
这哪里是少年天子一时贪财?
这是一整套完整到让他头皮发麻的国政大计!
朱厚照最后道:“其五,户部监察市场。”
“各地每月上报米价、布价、盐价、茶价。”
“凡有人借新税哄抬物价,扰乱商贸,先警告,后加税,再不改者,查账、封铺、抄没。”
“灾年严禁囤积居奇。”
“商人能赚钱,朝廷不拦。”
“但谁想踩着百姓的饭碗发财,朕就砸了他的饭碗。”
近侍一笔一笔记下,手都有些抖。
梁储跪在地上,许久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门被推开。
过去他看税,只看收多少。
皇帝看税,却是收、放、借、平、控,全都算进去了。
商税入钱庄,钱庄低息借贷。
官票异地通兑,商路畅通。
国营粮行布庄平抑物价。
分行业浮动税率,避免一刀切。
户部监察市场,惩戒哄抬。
这一环扣一环,竟把梁储先前最怕的隐患,全都提前压住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在户部衙门里那番慷慨激昂。
冒死进谏、下调商税、拒绝竭泽而渔。
如今再看,自己又只看到了半步。
而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已经看到了十步之外。
梁储猛地俯身,重重叩首:“陛下圣明!”
这一声,比方才任何时候都响。
“臣愚钝,竟将陛下视作只知敛财之君。”
“臣万死!”
朱厚照摆手:“少说万死,多办实事。”
“钱庄章程,三日内给朕初稿。”
“商税分行业细则,十日内列出。”
“各地物价监察,由户部牵头,锦衣卫暗查。”
“朕给你权,也给你人。”
“若再有人借商税盘剥百姓,你这个户部尚书,朕第一个问罪。”
梁储浑身一震,俯首道:“臣领旨!”
出了乾清宫时,梁储站在宫门外,忽然停住脚步。
他回头望着高高宫墙,眼眶竟一点点红了。
轿夫抬着轿子候在一旁,不敢催促。
梁储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低得发颤:“大明,终于盼来圣君了。”
他重新上轿时,整个人与来时已完全不同。
来时,他抱着死谏之心,背影沉重得像压着一座山。
去时,他却催得极急:“快!回户部!”
“召户部左右侍郎、各司郎中、主事,连夜入衙!”
“钱庄章程、商税细则、国营粮行布庄,今夜便议!”
轿夫们抬起轿子,脚步都被催乱了。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轿帘,满心诧异。
这位梁尚书入宫前还像赴死,出宫后却像年轻了十岁。
入夜后,乾清宫的灯仍旧亮着。
朱厚照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折堆得不算高,却也够人看得头疼。
白莲教案刚落,钱庄章程、商税细则、清丈田亩、北疆善后,一件接一件压上来。
他揉了揉眉心,拿起下一本奏折。
兵部右侍郎上的。
奏折写得很克制,没有哭穷,也没有夸大,只说自家宅邸在白莲教动乱中被焚毁,家眷暂寄友人府邸,日常起居多有不便。
如今家中积蓄不足,旧宅又不能住.
请朝廷准许其依制新建官宅,所需银两先由官中垫付,日后按俸分年归还。
朱厚照看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
兵部右侍郎,堂堂正三品大员,家宅被焚之后,竟连修缮重建都拿不出银子?
他又翻到后面。
这位右侍郎这些年在兵部做事,账目清楚,履历也干净。
白莲教案牵连甚广,他家被烧,是因为当夜京城乱起,白莲余孽在城中放火劫掠,恰好烧到了那一片。
近侍小心道:“皇爷,这折子可要留中?”
朱厚照摇头,提笔批下。
“准。”
“照官宅旧制修建,户部先垫银,分十年从其俸禄中扣还。”
“另查同坊受灾官吏民户,按情形救济,不得拖延。”
近侍低头记下:“奴婢遵旨。”
朱厚照放下朱笔,却没有立刻拿下一本奏折。
他想起大明官员的俸禄。
高官尚且如此,底下的小官又如何?
九品官年俸不过六十石,折到每月,也就勉强养活一家老小。
若在京师做官,还要租宅、置衣、应酬、送礼。
逢年过节同僚往来,家中父母妻儿要养,仆役车马要支。
若再遇灾病婚丧,日子更是难过。
清官不贪,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活。
可官场不是只靠一口清气就能运转。
俸禄太薄,底下官吏连家计都撑不住,怎么可能人人都只靠圣贤书活着?
朱厚照指尖轻轻敲着御案,他不喜欢给贪官找借口。
贪就是贪,该杀就杀。
可一个朝廷若让做官的人靠清贫硬熬,那底层小吏迟早会把手伸向百姓。
县衙里的书吏、粮长、差役,若正俸不够糊口,就会在案卷、粮税、诉讼里动心思。
上头喊反腐,下面却连饭都吃不饱,这不是长治久安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