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化学课。
距离上课铃响还有几分钟,教室后排的空气却已经变得有些微妙。
往日里这个时间点,后排通常是手机游戏的战场或是补觉的圣地。
可今天,几个人坐得腰杆笔直,课本整齐地翻到了上周的页码,连笔盖都提前拔开扣好,那股子认真劲儿,比上数学课还要虔诚几分。
“又可以上化学课了。”
林志成搓了搓手,压低嗓子,语气里透着一股近乎虔诚的期待。
旁边的吴齐默默点头,郑文更是干脆,直接把手机塞进了桌洞最深处——上化学课看手机那是对“风景”的不尊重。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林瑾抱着课本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内搭纯白衬衫,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耳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整个人看起来既温婉又知性,像是一阵拂过燥热午后的清风。
她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放,班长张远立刻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起立!”
“老师好——!”
全班同学唰地站起来,声音洪亮得仿佛要掀翻屋顶,连隔壁班都能听见这股子热情。
“同学们好。”林瑾抬手示意大家坐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班,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微微停顿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一笑,对后排几个男生来说无异于核弹爆炸。
林志成整个人像被高压电击中一般,猛地转头死死抓住陈初的胳膊,手指都在颤抖:“你看到了吗陈初!刚刚老师对我笑了!绝对是冲我笑的!”
后排的吴齐和郑文几乎同时抬脚,狠狠踹了一下他的板凳腿。
“你少自作多情,”吴齐冷冷道,“明明是对我笑的。”
“放屁!”林志成回头怒目而视,“她看的是这个方向,我坐c位,不对我笑对谁笑?你俩缩在斜后方,难道老师眼神还会拐弯?”
就在几人争执不下时,姚冬冬忽然压低嗓子,用一种只有周围人能听到的音量喊道:“老师,你上周还没讲完呢。”
她顿了顿,脸上挤眉弄眼,补上了后半句:“关于校园恋爱。”
“就是就是!”旁边的唐兰也跟着起哄,拿笔帽有节奏地敲着桌面,“老师快讲吧,我们等了好几天了,课都不上了也要听这个!”
底下的学生像是被点燃了引信,纷纷跟着起哄:“老师快讲一下吧!”“我们要听故事!”
看着讲台下那一张张仰起的脸庞,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毫无杂质的期待,林瑾握着粉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忽然软了一下,随即又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这些孩子,刚从初中升上来,脑子里关于大学和恋爱的想象大概全是粉红色的泡泡。
图书馆里的并肩自习、食堂里的互相夹菜、操场上夕阳下的散步,仿佛只要毕了业就能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她本来可以顺着上周的话头,说一下她的美好的校园往事,讲讲那个曾经和她一起在操场散步的男生,讲讲那些年少时看似永恒的心动。
但昨天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块生锈的碎玻璃,硬邦邦地梗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到了那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大概也就比眼前这群孩子大两三岁,正是最美好的年纪。
她想到了在派出所里,那个女孩父母绝望而愤怒的眼神,以及那个被按在地上殴打的男人——那个曾经在她面前许诺会给她一个家的男人。
如果她把自己经历过、目睹过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撕开给底下这群孩子看。
告诉他们怎么看走眼,怎么被甜言蜜语哄骗,怎么差点和一个衣冠禽兽结婚生子,最后落得一地鸡毛,他们大概会被吓到。
不是看恐怖片那种感官上的惊吓,而是那种发现身边美好的表象下竟然真的藏着深渊的恐惧。
他们会开始怀疑,是不是所有的心动背后都标好了价码,是不是所有的承诺都只是诱捕的陷阱。
她不想这样。
这些孩子才十几岁,他们的世界还很干净,对未来的憧憬还很完整。
她不想用自己那血淋淋的经历,去搅浑这一池清澈的春水。
有些残酷的真相,等他们长大了,被社会毒打几次后自然会明白,不用她现在充当那个残忍的戳破者。
林瑾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抹晦暗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她把粉笔轻轻搁在讲台上,嘴角重新弯起那个标志性的温婉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和轻松:“想知道老师的校园恋爱?”
底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老师没在校园谈过恋爱。”
底下一片哀嚎,失望的叹息声此起彼伏,“老师你骗人!”“不可能!”
在一片喧闹声中,林瑾拿起课本,指节轻轻敲了敲黑板,发出的脆响让教室逐渐安静下来。
“氧化还原反应的配平——翻开课本第四十二页。”
她转过身,背对着学生,目光落在黑板上,镜片后的眼神却有一瞬间的失焦。
而在教室的角落里,陈初单手支着下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讲台上那个纤细的背影上。
他看得很清楚,刚才那一瞬间,林瑾眼底闪过的那抹破碎感。
很快一节课就上完了。
“陈初,你有没有觉得……老师今天有点不对劲?”
林志成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眉头皱成了“川”字,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不对劲?”
陈初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圆珠笔,笔杆在指间翻飞出残影,头也没抬。
“是啊!”林志成越琢磨越觉得别扭,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落,“你想想上周,那是何等的‘春风拂面’?
老师不仅讲课生动,还经常提问互动,甚至会走下讲台,在过道里来回溜达,身上那股子香水味都能闻得清清楚楚。”
说到这,他顿了顿,眼神里透着一股失落:最关键的是,上周她还会穿插讲一些自己在大学里的趣事,虽然不多,但听着多带劲啊。
“可今天呢?”
林志成指了指黑板上那密密麻麻、还没擦干净的氧化还原反应方程式,叹了口气:“整节课就跟个莫得感情的讲课机器似的。”
旁边的吴齐也凑过来,附和道:“确实,我也感觉到了。”
“可能是累了吧。”
陈初淡淡地回了一句,将圆珠笔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