崂山上空。
苏曜与紫霖相对而立,脚下是崂山山脉绵延的翠色,远处隐约可见紫阳观的飞檐翘角,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山风拂过,将紫霖的衣袂吹得轻轻飘动,也将她鬓边几缕碎发拂到眼前。
她抬手拢了拢碎发,别过脸去,望着远处那片翻涌的云海,轻声道:
“你该走了。”
苏曜看着她侧脸上的光影,沉默了一瞬,才道: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紫霖闻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似恼非恼:
“你倒会说。”
她顿了顿,转过身来,正面望向苏曜。那双清冷的眸子中,此刻却映着几分说不清的柔和,如春日里最后一抹未化的薄冰,在日光下微微泛着暖意。
“崂山的事,我姐那边……”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不必多想。”
苏曜点了点头:“我知道。”
“五火七禽扇的事,我自会去说,哪怕我姐与我生分,我也会去说。”紫霖又道,“扇子毕竟是我崂山之物,借与不借,我姐说了算。”
苏曜闻言,目光微动。
他自然明白,紫霖这番话,是在替他“分忧”——她不想让他因为“借宝”之事,而在紫阙面前落了下风。
“紫霖。”他开口。
紫霖抬眸看他。
苏曜沉吟片刻,才道:“你姐先前在井山所言,让我得空来崂山一趟,有些事需当面商议。如今我来过了,商谈之事,你也已知晓。我该走了。”
紫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山风又起,将两人之间的沉默吹得愈发空旷。
苏曜深吸一口气,拱手一礼:
“保重。”
紫霖亦敛衽回礼,唇齿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保重。”
苏曜不再多言,身形一动,脚下金光乍现,纵地金光施展开来,化作一道金光,朝南方天际破空而去。
遁出数里,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紫霖仍立在原处,紫衣在风中翻卷如烟,似要乘风而起,又似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步。
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苏曜收回目光,加快了遁速。
可又行出数里,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再次回头,朝着那道越来越小的紫影,以法力凝声,遥遥传去一句话:
“等我。”
那声音穿过层层云雾,穿过千山万水,落在紫霖耳畔。
紫霖立在原地,身子微微一震。
她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太虚深处的素白流光,沉默了很久。
良久,她垂下眼睫,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嗯。”
她说得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可她心里知道,他听见了。
苏曜行出不知多远,太虚茫茫,身后崂山早已消失在云雾之中。
他正欲加速南行,忽然前方太虚深处,一道紫炁翻涌而出。
那紫炁如香炉初沸,紫烟升腾,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一片绚烂的紫色。
苏曜身形一顿,停了下来。
紫炁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显化。
紫衣,紫冠,眉心神印深如墨玉,面容与紫霖七八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沉稳与疏离。
正是紫阳观观主,紫阙。
苏曜目光微动,抱拳一礼:
“见过观主。先前在崂山未见到观主,听闻观主已去紫府洲,没想到在此处相见。”
紫阙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是静静看着苏曜,那双与紫霖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眸子中,翻涌着苏曜读不懂的东西。
苏曜被她看得头皮发麻。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犹疑,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怨。
苏曜正欲开口,紫阙忽然道:
“我没去过南诏,也不知你与紫霖发生了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清冽如泉,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
“可苏曜。”
苏曜抬眸。
紫阙直视着他,目光如刀:
“你与紫霖,可有真心?还是说只是为了五火七禽扇?”
话落,太虚之中一片寂静。
苏曜一怔。
他望着紫阙那双与紫霖相似的眼睛,望着那目光中毫不掩饰的防备与质问,忽然想起紫霖方才在崂山脚下说的那句“你不必多想”。
原来如此。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前辈。”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我突破紫府时,无边幻想中,做一凡人,一直觉有一抹紫色身影……”
话未说完,紫阙忽然打断了他:
“当初你家长辈反复来信言及此事,我是反对的。”
她别过脸去,望向太虚深处翻涌的紫炁,声音低了几分:
“我不欲去逼迫紫霖。可我拦不住观内长辈,丹丘子上真极力劝说我,说此事对紫霖有好处。”
苏曜没有说话。
紫阙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可是我拒绝的,我就这一个妹妹,我希望她能得道。”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苏曜望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紫霖曾说过,她与姐姐之间“终究是要生疏的”。那时候他只觉得是道途竞争,可此刻听着紫阙的话,才明白那“生疏”背后,还有这样一层不为人知的东西。
紫阙继续道:
“后来丹丘子上真劝我说,紫霖少时有碧瑶门下的厥阴道统想收其为徒。”
苏曜闻言,眉头微动。
厥阴道统。
此事他自然知道。
厥阴者,三阴之尽也。太阴为开,少阴为枢,厥阴为阖。
三阴之中,厥阴最为幽深、最为复杂。
“可因其身上流淌着紫炁血脉,这才作罢。”紫阙缓缓道,“紫霖资质不错,但命数又带了几分厥阴气数,修紫炁终究落下下乘,观内本想安排她兼修他道,可最终未能成行。”
她转过头来,重新望向苏曜,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丹丘子上真说,若是与你在一处,借虹霞神妙,反倒有几分成道的可能性。”
话落,太虚之中一片寂静。
苏曜望着紫阙,许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了。
紫阙拦在这里,不是为了质问,也不是为了阻止。
她在“托付”。
她以“质问”为表,以“托付”为里。她要知道苏曜对紫霖是否真心,才能放心地将妹妹交到他手中。她以“反对”为始,以“希望她幸福”为心。她拒绝过,她阻拦过,可最终,她选择了“成全”。
苏曜深吸一口气,朝紫阙郑重一揖:
“前辈放心。”
他说得很慢:
“我与紫霖,是真心。”
紫阙望着他,看了很久。
良久,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好。”她道。
话落,她身形一转,紫炁翻涌间,身形已朝紫府洲方向遁去。
遁出数里,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崂山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话落,紫炁一敛,身形彻底消失在太虚深处。
苏曜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紫炁消散的方向,沉默良久。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脚下金光乍现,朝南方天际破空而去。
身后,崂山已远,太虚苍茫。
有词云:
紫烟翻涌处,姐妹各西东。
一问真心否,方知骨肉同。
崂山门下客,回首望云中。
但得君一诺,何须五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