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静了一瞬。
然后,草木一分,一道身影,从谷底的密林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玄色的袍子,没有戴帷帽,也没有遮面。花白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棋盘上。
走到谷口,他站定,看着车前的孟慎之。
兄弟俩,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隔着一条官道,四目相对。
孟慎之看着那张脸,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只是那双眼睛,比他记忆里的,深了许多,也冷了许多。
老二。孟慎之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老了不少。
大哥,你也老了不少。孟澜道,可你的眼睛,还是那样,一眼,就能看穿人心。
看不穿你。孟慎之道,要是能看穿你,当年,就不会放你走。
放我走?孟澜笑了,大哥,当年,不是你要放我走。是出了事,你不愿沾,我,替你沾了。
你说什么?孟慎之的脸色,微微一变。
大哥,你忘了?孟澜道,当年,先帝要造,是你,先推辞的。你说,这东西,造出来,是要反噬的。可先帝要造,没人敢拦。
你不敢拦,就躲了。我,替你上了。
我……孟慎之的嘴唇,动了动,我是躲了。可我没想到,你会,替我去造。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孟澜道,大哥,你说我造,是替先帝?错了。我是替我自己。
替你自己?
孟澜道,我这一辈子,就想下赢一盘棋。可先帝的棋盘,太小。天下的棋盘,我又够不着。,是我唯一的,一步大棋。
天,当你的棋?孟慎之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差点,把人间的,都变成?
天,走岔了。孟澜道,天是我造的,它走岔了,我,能把它,拉回来。
你拉不回来了。孟慎之道,天,已经被灭了。
灭得好。孟澜道,灭了,这盘棋,才干净。我,才好重新下。
老二。孟慎之忽然道,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头一回,下赢爹,是什么时候么?
孟澜一滞,你提这个做什么?
那年你七岁。孟慎之道,你赢了爹,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爹站在廊下,看着你跑,笑着跟我说,孟家,要出个棋圣了。
那天晚上,你睡不着,拉着我,要我陪你,把赢的那盘棋,再下一遍。孟慎之道,我陪你,下到三更。
大哥……孟澜的声音,有一瞬的松动,那些年,都过去了。
过去了么?孟慎之道,老二,你还记不记得,你那会儿,下棋,最恨什么?
最恨……孟澜顿了顿,最恨,有人,搅局。
孟慎之道,你那会儿说,一盘棋,最要紧的,是。棋盘干净,棋路才干净。
可你看看,你现在,下的这盘棋。他道,烧宫、埋、收残子、拿人命当……这盘棋,还么?
孟澜沉默了。
老二。孟慎之道,你口口声声,要下的棋。可你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干净的。
大哥,你不懂。孟澜道,有些棋,要赢,就得,先脏。
脏一步,赢全局。他道,这是棋理。
棋理?孟慎之道,人理
人理……孟澜看着他,大哥,你这一辈子,守着,守出了什么?
守出了……孟慎之道,一个,还算干净的良心。
良心……孟澜笑了,良心,能当饭吃么?
良心不能当饭吃。孟慎之道,可没了良心,吃下去的饭,也不香。
你……孟澜的眉头,微微皱起,大哥,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爱讲,这些没用的大道理。
没用的道理,有时候,比有用的棋,更管用。孟慎之道。
你还要下?孟慎之盯着他,老二,你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
下到……孟澜看着他,大哥,你能陪我,下完为止。
你……孟慎之的胸口,猛地一堵。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要对着自己的亲弟弟,说出这样的话:
老二,你收手吧。
你造的,灭了。你布的,也该散了。你跟我,回京,把该认的,认了。大哥,保你,留一条命。
留一条命?孟澜笑了,大哥,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当年,你替我,挡住了先帝的追问,我才有命,活到今天。
可今天……他道,大哥,你还要,再挡一次么?
你要挡的,不是我。孟慎之道,是裴砚,是皇帝,是这大雍的天下。
大哥,你错了。孟澜道,我要的,从来不是这天下。我要的,是这天下,按我的棋谱,走。
你疯魔了。孟慎之看着他,眼底,涌上一丝痛楚,老二,你疯魔了。
疯魔?孟澜道,大哥,你见过,一个下棋的人,因为,才下好一盘棋的么?
我见过。孟慎之道,我见过太多。他们,都输在了上。
那是他们。孟澜道,我,不会。
他说完,忽然一挥手。
谷口两侧的草木里,应声,钻出十几道黑影,个个,手持刀剑。
大哥。孟澜道,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我是来,送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回京,可以。可你到了裴砚面前,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哪些话,不能说?孟慎之问。
比如……孟澜道,我当年,是怎么造的。那些的旧账,你说了,裴砚,就真要动我了。
我动你,不是为了裴砚。孟慎之道,是为了,让你停下。
那大哥,就别怪,弟弟不客气了。孟澜一挥手,请大哥,在落雁坡,多住几日。
黑影,齐刷刷,朝车队围了上去。
就在这时,谷口两边的坡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箭响。
嗖嗖嗖!
十几支箭,钉在黑影脚下的土里,封住了他们的路。
紧接着,一声暴喝,从坡顶传来:
凤鸣的人,都听着!护住孟老大人!
是猎户的声音。
裴砚布在坡顶的暗桩,动了。
箭雨,封住了黑影的路。凤鸣的伙计,从车里抽出刀,把车队,护成了一圈铁桶。
孟澜站在谷口,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大哥。他隔着箭雨,扬声喊道,你看,裴砚,把你护得多好。
他护我,是怕我,死在半路。孟慎之道,我死了,他手里的,就没了。
孟澜道,大哥,你手里,有什么?
孟慎之道,你当年造,用的是天命局的旧档。那些旧档,你以为,都烧干净了?
孟澜的笑容,淡了。
二哥。孟慎之道,我留了一份。三十年前,我躲出京的时候,把那份旧档,藏在了,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你……孟澜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冷光,你留了,一手?
不是留一手。孟慎之道,是替咱们孟家,留一条后路。
老二,你听我说。他道,你收手,那份旧档,我烧了。你跟我,回京,把罪认了,大哥,保你一条命。
你要是,不收手……他道,那份旧档,就是裴砚手里,治你的。
大哥。孟澜看着他,良久,才道,你为了裴砚,连咱们兄弟的情分,都不要了?
情分,是你先不要的。孟慎之道,你烧乾清宫,埋宫里的,收拢的残子……老二,你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想过,咱们孟家,还有情分么?
孟澜沉默了。
半晌,他忽然一挥手:
黑影,护着他,潮水般,退进密林。
临走前,孟澜的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凉飕飕的寒意:
大哥,那份旧档,你留着吧。
可你也记着,你弟弟我,这三十年,不是白活的。
咱们,京城见。
声音,渐渐远了。
山谷里,只剩下风,还在哗哗地吹。
孟慎之站在车前,望着那片密林,很久,没有动。
孟老大人。阿墨轻声唤道,咱们,走吧。
孟慎之收回目光,回京。
回京……他低声道,老二,咱们,京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