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这场火,烧了大半夜,总算扑灭了。
御书房没烧着,可后殿的库房,烧成了空架子。皇帝坐在偏殿里,脸色铁青,看着那些被抢出来的印信、奏章,一言不发。
陛下。裴砚跪在殿中,臣,请罪。臣护卫不周,让贼人,潜进了乾清宫。
裴卿,起来。皇帝的声音,有些哑,这不怪你。那火,是冲着朕来的。
陛下知道,是谁放的?
知道。皇帝道,朕那本册子,挂在御书房,锁了十年。除了朕,没人碰过。今日偏偏失火,偏偏烧的就是那面墙……这不是巧合。
那是谁?裴砚问。
皇帝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被烧了大半、只剩焦边的册子残页,指尖,抚过焦痕,沉默了很久。
裴卿。他终于开口,你坐。朕,跟你说一段,三十年前的旧事。
不过在说这段旧事之前,朕,先问你一句。皇帝道,你那位,可曾,跟你说过,他是谁?
没有。裴砚道,他自称观澜先生。可臣查过,这名字,是假的。
假的。皇帝重复着,忽然笑了,他当然是假的。他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陛下认识他?裴砚的心,猛地一跳。
朕,认识他。皇帝转过身,看着裴砚,裴卿,你可知道,朕,是怎么登基的?
先帝驾崩,陛下……
先帝驾崩的消息,是灭之后,朕才发出去的。皇帝道,可先帝的死,朕,一直没对旁人说透。
陛下……裴砚的脸色,微微一变,先帝,不是被反噬,死在皇陵地宫的么?
是。这话,也不算错。皇帝道,先帝,确实是被反噬而死。朕对外,也是这么说的。可先帝死前,还交代了朕一件事。这件事,朕一直压在心里,没对任何人说过。
裴砚沉默了。
他当然见过。
皇陵地宫里,先帝赵衡,被引破局,失了的号令,被反噬而死。那是他自己造的孽,怨不得旁人。
可陛下……裴砚道,臣记得清楚,先帝是死在皇陵地宫。这跟,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皇帝道,因为,先帝死前,曾跟朕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朕这辈子,下了一盘棋,下输了。往后,有个姓孟的,会替你,把这盘棋,接着下下去。
姓孟的?裴砚一愣,孟慎之?
孟慎之,是先帝的帝师。皇帝道,可先帝说的姓孟的,不是孟慎之。
那是谁?
孟,澜。皇帝一字一句道,孟慎之的胞弟。先帝在位时,他辅佐先帝,立过天命局,造过。后来,他失踪了。先帝说,他去了岭南,看去了。
孟家兄弟,朕都见过。皇帝道,孟慎之,沉稳持重,是个做帝师的料子。孟澜,比他哥哥,聪明十倍,也狠十倍。先帝常说,孟家二爷,是块天生的棋骨,生来,就是下棋的。
天生的棋骨……裴砚道,那他当年,为什么失踪?
因为,他跟他哥哥,走岔了。皇帝道,孟慎之,信。他说,天命局,是替办事,迟早要出事。孟澜不信。他说,是死的,规矩是死的,可棋,是活的。他要用一盘活的棋,把这天下,摆平。
后来,果然出了事。皇帝道,天命局,被先帝一把火烧了。孟澜,也在那场火里,失踪了。先帝说,他是了,去岭南看海,静心去了。
可先帝心里清楚。皇帝道,孟澜那样的人,是看破,还是……等着东山再起,只有他自己知道。
看海……裴砚道,观澜先生……
观澜,澜。皇帝道,观澜,不是看天下的大浪。是看,他自己那汪。
孟澜……裴砚念着这个名字,心里,翻江倒海,孟慎之的胞弟……那孟慎之,知不知道,他弟弟还活着?
不知道。皇帝道,孟慎之只知道,他弟弟失踪了。先帝没说,朕,也没说。
那陛下,为什么现在,告诉臣?裴砚问。
因为……皇帝看着裴砚,他烧了朕的册子。那册子里,记着的,就是这个名字,和他这些年,做的所有事。
他烧了册子,是想让朕,再也查不到他。皇帝道,可他不知道,朕的记性,比册子好。
裴卿。皇帝道,孟澜这个人,是的爹。他造了,造了天命局,造了这几十年的棋局。如今灭了,他这颗,反倒成了,最后的。
那……裴砚道,天,到底是什么关系?他造,是替先帝办事,还是……替他自己?
替他自己。皇帝道,先帝跟朕说过,孟澜造,从来不是为了先帝。他是要借的手,下一盘,他自己的棋。
先帝知道?裴砚道,先帝知道,还用他?
用他,是因为,先帝以为,自己压得住他。皇帝道,可后来,先帝发现,压不住了。不听话了,孟澜,也了。先帝这才明白,自己,是被孟澜,摆了一道。
先帝烧天命局,毁,说是怕祸乱人间。可朕想,他更怕的……皇帝顿了顿,是孟澜借着,做成的那些事,有朝一日,翻出来。
那本册子……裴砚道,就是翻出来的?
皇帝道,那册子,是先帝留给朕的。他说,若有一天,孟澜再露面,就把册子,交给能治他的人。
能治孟澜的人……裴砚道,陛下,信臣,能治他?
朕信。皇帝道,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都灭了的人。
这盘棋,朕,不想下了。皇帝道,可朕不下,他,不会停。
那陛下……
裴卿。皇帝看着他,朕把这盘棋,交给你了。
陛下……裴砚跪下去,臣,接旨。
接旨就不必了。皇帝摆了摆手,朕只问你一句,那本册子,烧了,可孟澜的底细,你,还能查么?
裴砚道,他烧了册子,是怕人查。他越怕,臣,越要查。
查出来呢?
查出来……裴砚抬起头,目光坚定,臣,就替陛下,把这最后一颗,请下棋盘。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裴卿,你这话,朕爱听。
去吧。他道,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裴砚出了宫,已是深夜。
月色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方向。那场火,烧得乾清宫,缺了一个角。可也烧出了,一个名字。
孟澜。
观澜……他低声道,你藏了这么多年,原来,是孟家的二爷。
那你布的这盘棋……他顿了顿,咱们,从灭的那一天,就开始下了。
他翻身上马,马蹄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一下,一下,敲碎了夜的寂静。
回到府里,谢云疏还没睡。灯下,她抱着裴念,见他进来,抬头:大人,宫里,出什么事了?
乾清宫,走水了。裴砚坐下来,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二字,谢云疏的手,微微一紧:孟慎之的胞弟……那岂不是说,孟慎之,见过他?
孟慎之只当他弟弟死了。裴砚道,三十年前,孟澜失踪,孟慎之给他,立过衣冠冢。
衣冠冢……谢云疏道,那孟澜,这些年,是怎么瞒过所有人的?
他不用瞒。裴砚道,他只要,不露面。一个失踪三十年的人,没人会,往他身上想。
可他现在,露面了。谢云疏道,他为什么,偏偏这时候,露面?
因为……裴砚道,天灭了。他藏了一辈子,等的就是灭。没了,他才好,接过那盘棋,重新下。
那咱们,怎么办?
裴砚道,孟澜,是孟慎之的胞弟。孟慎之,现在,就在咱们手里。他弟弟的底细,天底下,没人比他更清楚。
可孟慎之,不是已经……发回原籍了么?
发回原籍,也能请回来。裴砚道,明儿,我上一道折子,就说,孟澜的案子,需要孟慎之,回来作证。
他会来么?
他一定会来。裴砚道,他那人,护了一辈子。他弟弟走到今天这步,他,比谁都想知道,是怎么走到这步的。
那……谢云疏道,孟澜那边,会不会,也盯着孟慎之?
裴砚道,他盯着,更好。孟慎之回来,就是一根线。线一动,他,就跟着动。
他走到窗前,看着城西方向。
而城西旧宅的方向,那盏灯笼,不知何时,又亮了起来。
像是,在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