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满月那天,柳无咎送来一对银铃铛,说是岭南的习俗,给孩子,辟邪。
林姑娘,也送了一身亲手绣的小衣裳。上头,绣着一只小凤凰,活灵活现。
夫人。林姑娘道,这小凤凰,是照着凤鸣九霄绣的。往后,南南长大了,就像这凤凰一样,飞得高高的。
借你吉言。谢云疏笑道,南南,谢谢林姑姑。
哇……裴念在襁褓里,蹬了蹬腿,像是,应了一声。
满月宴后,夫妻俩,收拾行装,准备,去白水镇。
夫人。裴砚道,你身子,还没完全养好。这一趟,要不,你留在花城?
不留。谢云疏道,白水镇,不远。再说了,我也想去看看,那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南南……裴砚道。
南南,跟着咱们。谢云疏道,她还小,抱着,就走。
那……裴砚道,一路,我来抱。
谢云疏道,你抱孩子,我轻省。
白水镇,在花城以北,一处水乡。
镇子不大,一条河,穿镇而过。河上,架着几座石桥。两岸,是青瓦白墙的人家。
好地方。谢云疏道,这镇子,看着,就安宁。
安宁的地方,藏得住人。裴砚道,也藏得住事。
老账房,住在镇子东头,一间临河的院子里。
裴砚叩门。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探出头来。
你们找谁?老者道。
老人家。裴砚道,请问,是李账房
老夫,姓李。老者道,你,是……
在下,裴砚。裴砚道,特来,向老人家,请教一件事。
裴砚?李账房愣了愣,裴……首辅?
不敢当。裴砚道,老人家,认得在下?
老夫,在花城,听过你的名号。李账房道,天的裴首辅,谁不知道?
老人家过奖了。裴砚道,在下此来,是想请教,关于……的事。
主上李账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是柳无咎,告诉我的。裴砚道。
柳无咎……李账房的神色,复杂起来,他,还活着?
活着。裴砚道,他交出,如今,在凤鸣堂,做事。
他……李账房喃喃道,他倒是,想开了。
老人家。裴砚道,柳无咎说,你当年,伺候过。在下,想问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账房沉默了很久。
裴首辅。他道,你,进来说吧。
裴砚和谢云疏,进了院子。
李账房,给两人泡了茶,才缓缓开口:
裴首辅,你要问,老夫,只能告诉你,,不是个。
不是人?谢云疏道,那是什么?
是……李账房道,念想
念想?裴砚道,什么意思?
天命局的人,都信。李账房道,他们觉着,,早晚,会回来,带着他们,。
主上,到底是谁,长什么样……他道,其实,没人说得清。
没人说得清?裴砚道,那你,不是伺候过他么?
老夫,是伺候过他。李账房道,可老夫伺候的,是的。
裴砚道。
李账房道,老夫,在盐场,管了十年账。那十年里,,只来过一次。
只来过一次?裴砚道。
李账房道,那一次,他戴着帷帽,坐在柳园的水榭里,跟方续之,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老夫,就在外头,端茶。他道,从头到尾,没看清他的脸。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谢云疏问。
因为……李账房道,方续之,见了他,跪下了。
方续之,跪他?裴砚道。
李账房道,老夫,伺候方续之那么多年,从没见过,他给谁跪过。
可见了……他道,他跪得,恭恭敬敬。
那……裴砚道,主上,说了什么?
老夫,只听见一句。李账房道。
什么?裴砚问。
棋,还得下。李账房道,主上对方续之说,棋,还得下。
棋,还得下……裴砚心头一动,这句话,跟方续之临死前,说的棋,未了
对得上!谢云疏道,方续之临死,还念着。原来,这话,是教他的!
那……裴砚道,主上,除了说棋还得下,还说了什么?
还有一句。李账房道,主上春闱,是个好局。
春闱,是个好局?!裴砚的心,猛地一跳。
原来……他道,春闱局,不是方续之布的。是……,布的!
方续之,只是的人。谢云疏道,主上,才是的人!
难怪……裴砚道,方续之死前,说棋未了。因为他知道,他死了,,还会接着下。
主上谢云疏道,现在,还在下?
不知道。裴砚道,可我知道,,还活着。
他藏在天命局的后头。他道,等着,什么时候,再下。
裴首辅。李账房忽然道,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人家请讲。裴砚道。
主上那人……李账房压低声音,他不是。
不是人?裴砚道,老人家,你方才,就说了一遍了。
老夫,是说真的。李账房道,老夫伺候他那一次,他坐下,端茶,说话……
举手投足,都像。他道,可他那双眼睛……
眼睛?谢云疏道,他戴着帷帽,你怎么看得见他的眼睛?
帷帽,遮得住脸,遮不住。李账房道,有一阵风,吹起帷帽的纱。老夫,正好,看见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李账房的声音,有些发颤,没有眼白。
没有眼白?!裴砚和谢云疏,同时一震。
一双漆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谢云疏道,那不是……
那不是的眼睛么?!裴砚道,天,不是,已经灭了么?!
李账房道,老夫,不知道。老夫只知道,那双眼睛,老夫,一辈子,忘不了。
裴首辅……他道,主上,怕不是……的。
天人谢云疏道,老人家,这话,怎么说?
老夫,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李账房道,老夫只知道,那双眼睛,老夫,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你……谢云疏道,可曾,把这些,告诉过别人?
没有。李账房道,老夫,不敢说。
老夫怕……他道,说了,就没命了。
老人家。裴砚道,你放心。你今日说的这些,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他道。
那就好,那就好。李账房松了口气,老夫,信裴首辅。
老人家。谢云疏道,你方才说,的眼睛,没有眼白。那他,还有没有别的……不像人的地方?
别的……李账房想了想,他的声音。
声音?谢云疏道,他的声音,怎么了?
他的声音……李账房道,听不出,听不出。
听不出男女?谢云疏一愣,这……
李账房道,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听着,是个在说话。可细听,又觉得,那不是的声音。
那……谢云疏道,他说话,什么腔调?
李账房道,一字一句,都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想一想。
慢……谢云疏道,像是在,下棋。
下棋?李账房道,裴夫人,你这一说,老夫,倒是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谢云疏问。
主上说话的时候……李账房道,他的手,一直在动。
手在动?谢云疏道,怎么动?
像是……李账房比划了一下,捻棋
捻棋?谢云疏道,手里,有棋子?
没有。李账房道,他手里,空的。可他的手,一直在,像捻着枚看不见的棋子。
捻着看不见的棋子……裴砚道,这人,连说话,都在下棋。
李账房道,裴首辅,老夫觉得,这位……
他不是想下棋他道,他是……活着,就是在下棋
活着,就在下棋……裴砚喃喃道,这话,说得好。
老人家。他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裴首辅,客气了。李账房道,老夫,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老人家。谢云疏道,你方才说,的眼睛,像。那你觉得……
他,会不会,就是?她问。
李账房沉默了很久。
老夫,不知道。他道,老夫只知道,,是看不见的。可,是看得见的。
他要是……他道,天下凡
天下凡……谢云疏道,那可就,麻烦了。
夫人。裴砚道,别自己吓自己。
天,已经灭了。他道,主上天有关,他也,成不了。
谢云疏道,我就是,有点……后怕。
不怕。裴砚道,有我在。
老人家。他转向李账房,主上的事,我会查到底。
你,安心过日子。他道,往后,要是有事,去花城凤鸣堂,找柳无咎。
柳无咎?李账房道,他不是……
他,投了朝廷。裴砚道,你放心,他不会害你。
那……李账房道,老夫,就多谢裴首辅了。
离开白水镇,谢云疏一直,没说话。
夫人。裴砚道,你想什么呢?
主上谢云疏道,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
我怎么觉得……她道,在哪儿,见过。
见过?裴砚道,你见过?
像是……谢云疏想了想,天机之门后头,那只眼睛。
门后那只眼睛?裴砚心头一跳,你是说……
谢云疏道,第三卷那会儿,咱们合体试验,看见门缝里,那只巨大的、没有眼白的眼睛。
李账房说的的眼睛……她道,跟那只,像不像?
裴砚沉声道,都黑得,没有眼白。
可那只眼睛,是的。谢云疏道,主上的眼睛,要是跟一样……
主上她道,天,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裴砚道,可有一点,我能肯定。
什么?谢云疏问。
主上,不是。裴砚道,天灭了。可,还活着。
他要是……他道,天灭的时候,他就该,一起灭。
他活着……裴砚道,说明,他是。
一个,长着的眼睛的。他道。
那……谢云疏道,人,会是谁?
不知道。裴砚道,可只要查下去,总有,查出来的一天。
谢云疏道,那咱们,就查。
查到底。她道,看看,这位,到底是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