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棺这种事,裴砚这辈子,头一回干。
他跪在石棺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才伸手,轻轻探进棺里,顺着裴玄的尸骨,小心地摸索。
白骨冰凉,硌手。裴砚的手,微微发颤,可他没有停。
祖宗莫怪。他低声道,孙子裴砚,冒犯了。
大人。谢云疏在旁边,轻声道,祖宗他,会明白的。
裴砚道,他要是不明白,就不会把这枚棋子,留在这棺里了。
他留棋子,就是想告诉后人,破局的路。
他顺着尸骨的肋骨,一路摸下去,摸到胸骨的位置,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物。
有东西。裴砚道。
他小心地把那硬物取出来,是一枚白玉,温润无瑕,只有拇指大小。玉面朝下,压着胸骨。
谢云疏凑过来,裴玄的尸骨里,含着玉?
像是……裴砚道,他临死前,含在嘴里的。
含玉?谢云疏道,那不是大葬的规矩么?含着玉,是保尸身不腐的。
可这玉,不是保尸身的。裴砚把玉举到火光下,仔细看,你看,玉里,有东西。
火光照进玉里,隐隐约约,能看到玉心深处,封着一缕极淡的,像是一道凝固的光。
这是……谢云疏心里一跳,裴玄的?
八成是。裴砚道,他生前,把自己的,封进了玉里。后人拿到玉,就能听到他留下的遗言。
可他为什么要封?谢云疏道,有话,写下来就是了。
写下来,容易被的人看到。裴砚道,音里,只有种子,或者执棋人,才能听得到。
那咱们……怎么听?
用本源。裴砚道,你握着玉,用本源去它。玉里的,就会响。
那……谢云疏道,咱们要不要,叫齐晟他们,一起听?
不用。裴砚道,音,是裴玄留给裴家后人的。旁的人,听了也无益。
可万一……谢云疏道,万一这里,藏着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有他们,能帮着参谋?
要紧的东西,也是裴家的家事。裴砚道,外人听了,反而不便。
那好吧。谢云疏点头,那咱们听。
她接过那枚玉,握在手心,闭眼,把本源,缓缓渡进玉里。
的一声轻响。
玉心深处,那道凝固的,缓缓了起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同时响起:
裴家后人,见玉如见我。
老夫裴玄,今日,将入天机之门。此去,不知生死。
入门前,老夫有一事,要告知后人。
世人都道,是一处地方,是棋局的核心。可他们都错了。
局眼,从来不是一处地方。
局眼,是裴家代代相传的血。
裴家的执棋人血脉,本身就是的局眼。当年选中裴家,不是因为裴家能掌局,而是因为,裴家的血,是它棋局的。
裴家每一代执棋人,都是的锁。
锁在,局在。锁断,局散。
天没想到,裴家的血,也会。
老夫反了。问天,也反了。
裴家后人,你若听到此音,当知裴家的,既是的锁,也是破的钥匙。
根,备,局眼,三样合一,可灭。
根,是龙脉。备,是天心玉。局眼,是裴家的血。
当裴家的血,与龙脉、天心玉,合于一处,的局,就破了。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谢云疏握着那枚玉,久久没有说话。
局眼……是裴家的血。她喃喃道,那岂不是说……
天,得用裴家人的命。裴砚接话道,我父亲的血,祖父的血,裴玄的血……都是的锁,也都是破局的钥匙。
那……谢云疏的声音,有些发颤,要用谁的血?
裴家每一代的执棋人,都是。裴砚道,锁断,得由当代的执棋人,亲手来断。
当代的执棋人……谢云疏道,那不就是……你?
裴砚道,我是第十五代执棋人。
天的局,得用我的血,把裴家这条,断掉。
那你会……
不知道。裴砚道,裴玄没说,断了锁,人会怎样。
他要是说了,你会怎样?谢云疏追问道。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要是说了,我怕是,更不敢赌了。
那咱们……谢云疏握紧他的手,不破这局了。咱们回去,把封死,把关在门里,一辈子,都不让它出来。
夫人。裴砚反握住她的手,天被关在门里,可它的,还在里。咱们封得了一时,封不了一世。
天魂还在,它就有机会,卷土重来。
那咱们,就守它一辈子!谢云疏道,备,你守。咱们俩,守着它,到老,到死!
夫人……裴砚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你舍得么?
舍得。谢云疏道,我嫁给你,图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图什么的英雄。
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要是……裴砚道,我不破局,迟早要出来呢?
那就等它出来。谢云疏道,它出来,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天无绝人之路。
反正……她道,我不许你,拿命去赌。
可夫人。裴砚道,要是有朝一日,真到了那一步……
到了那一步,再说。谢云疏打断他,眼下,这局眼,咱们先放着。该回去,先把的事儿,安顿好。
裴砚道,那咱们,收拾收拾,回上京。
大人,先等等。谢云疏道,裴玄的遗音,咱们是听完了。可他说根、备、局眼,三样合一,这话,咱们得好好琢磨琢磨。
怎么说?
根是龙脉,在我身上。是天心玉,也在咱们手里。,是裴家的血,在大人身上。她道,三样,咱们都占齐了。
那岂不是说……裴砚道,天的条件,咱们已经齐了?
齐是齐了。谢云疏道,可裴玄没说,三样合一,该怎么。
是滴血?是结阵?还是别的法子?她道,他光说了,没说怎么。这跟给了一把钥匙,没告诉咱们锁眼在哪儿,一个道理。
那倒是。裴砚道,可裴玄把遗音封在玉里,留在这棺里,总不会是为了,说一半,留一半。
他一定还留了什么,是咱们没找到的。
那咱们……
再找找。裴砚道,这地宫里,除了牌位和石棺,说不定,还有别的东西。
两人又把地宫,仔细搜了一遍。
这一回,谢云疏在石棺底下的石板夹层里,又摸到一样东西。
一张折成巴掌大的纸,压在石板底下,被虫蛀了大半,可上头的字,还能辨认。
这纸……裴砚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大人,写的是什么?
是……裴砚深吸一口气,是裴玄留下的,之法。
上头说,之时,须以执棋人之血,为引;以龙脉之身,为炉;以天心玉为。
血为引,身为炉,玉为门……谢云疏念着,那执棋人……会怎样?
纸上没说。裴砚道,血为引三个字……他顿了顿,引子,是用来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