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离上京不近,快马加鞭,也得两天的路。
裴砚请了假,说是回乡祭祖,实则带着谢云疏,直奔青州城外那片茶棚。
茶棚还在。卖茶的老头也还在,只是头发白了不少,背也驼了。见有客人来,赶紧招呼:二位客官,喝碗茶?
老人家。裴砚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跟您打听个事。
老头看着那碎银,眼睛亮了亮:客官您问。
三年前,八月初三。裴砚道,那天下午,考场外头,有个叫孙德的胥吏,跟一个穿便服的人,在您这茶棚说了很久的话。您还记得么?
老头想了想,一拍大腿:记得!怎么不记得!那天老朽还纳闷呢——那孙德,平时抠门得很,从来不舍得在茶棚花钱。那天倒是阔气,要了两碗好茶,还给了赏钱。
跟他说话的人,长什么样?
穿便服,看打扮像是哪家的管事。老头回忆道,三十来岁,白净脸,说话慢条斯理的。别的不记得了,就记得他腰上挂着一块玉。
什么玉?
青玉的,雕着个麒麟。老头比划了一下,穗子还是鹅黄色的,看着挺值钱。
谢云疏心里一声,差点没端住手里的茶碗。
青玉麒麟,鹅黄穗子。
跟公主赵琼腰间那枚,一模一样。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裴砚,裴砚也正好看过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人家。裴砚不动声色地问,那人后来还来过么?
没有。老头摇头,就那一次。后来孙德就死了,说是急病。哎,可惜了,才三十出头的人。
那您还记得,那人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了么?
老头想了想:往城北去的。城北那边……好像是住着个姓方的老爷,家里做生意的。
裴砚又打听了几句,谢云疏则趁老头转身去倒茶的功夫,默默在心里问了一句:
红鸾,他说的是真是假?
那个声音这回没有啰嗦,干脆利落地答了一句:波动值平稳。说的是真话。
谢云疏心里有数了。
出了茶棚,谢云疏才开口:大人,城北姓方的那家,查么?
裴砚道,但咱们得想想,怎么查,才不惊动背后的人。
大人是怕打草惊蛇?
裴砚道,那管事是替人办事的。要是不惊动他,顺藤摸瓜,能摸到幕后主使;可要是惊动了他,人家把线索一断,咱们就白跑一趟了。
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裴砚想了想:这样——晚上,我去方家探一探。
大人一个人?
一个人方便。裴砚道,夫人就在客栈等我,天亮前我准回来。
谢云疏看着他,没说话。
裴砚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夫人?
大人。谢云疏慢悠悠道,你是不是忘了,你那系统,有个情报网的本事?
方圆百丈内的异常波动,你都能感应到。
方家就那么大点地方,你站在门外头,把里面的人头都摸清了,何必还要翻墙进去冒险?
裴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夫人提醒得是。他道,本官倒把这茬忘了。
当晚,两人趁着夜色,摸到城北方家宅子外头。
方家在青州算是有头脸的人家,宅子修得气派,前后三进。裴砚带着谢云疏,绕到宅子后墙外头,站定,闭上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后院里,一共七个人。主屋两个,偏房三个,厨房两个。主屋那两个人,气息沉稳,应该是练家子。
练家子?谢云疏皱眉,一个做生意的方家,后院养两个练家子做什么?
要么是护院,要么……裴砚顿了顿,是在等人。
等人?
裴砚道,我感应到,主屋那两个人,心跳都不稳,像是有什么心事。八成是在等什么人,或者等什么消息。
那咱们……
先撤。裴砚道,明晚再来。等他们等的人到了,再动手。
第二天夜里,两人又来了。
这回,方家后院果然多了一个人。
裴砚站在墙外,感应了片刻,忽然睁眼,压低声音道:来了。主屋里,现在是三个人。多出来那个——气息虚浮,像是养尊处优的。
是那个管事?
不好说。裴砚道,但咱们今晚,得赌一把。
赌什么?
赌那个人,就是当年跟孙德密谈的管事。裴砚道,等他离开方家,咱们跟上他,看他回哪儿去。
谢云疏点头:
两人在墙外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方家后门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闪出来,四下张望了一眼,便沿着小巷,快步往北走去。
裴砚一拉谢云疏,远远缀了上去。
那人走得不快,一路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家客栈后门。他敲了敲门,门开了条缝,他闪了进去。
裴砚和谢云疏对视一眼。
那客栈,是他们住的那家。
两人没敢轻举妄动,绕到客栈前门,找到掌柜,打听了几句。
后门那个客人?掌柜想了想,哦,是上京来的,姓周,住三楼甲字号房。说是来青州收账的。
收账?
对,带了不少银子呢。掌柜压低声音,不过这位客官也怪,白天不出门,晚上才出去。老朽做了这么多年买卖,头一回见人这么的。
裴砚心里有数了。
他谢过掌柜,回了房,关上门,才对谢云疏道:
夫人,那个姓周的,八成就是当年跟孙德密谈的管事。
可他带银子来青州收什么账?谢云疏道,莫非……是来收买证人的?
有可能。裴砚道,那证词上,除了孙德,还提了另一个胥吏的名字。姓周的大老远从京城跑来青州,八成就是来那个胥吏,让他认下这份证词。
那咱们……
咱们今晚,先不动他。裴砚道,等他去的时候,咱们来个当场人赃并获。
可大人,万一他明天不去呢?
不去?裴砚笑了笑,那他大老远跑来青州做什么?就为了住一晚客栈?
他一定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