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合金墙壁泛着幽蓝光泽。
中央悬浮的长条会议桌前，数道来自沃特总部的全息投影缓缓降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长桌两侧。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除臭剂混杂的气味，掩盖了作战服上残留的硝烟。
暗刺站在长桌末端，双手垂在裤缝边，指骨捏得发白。
阿什莉坐在侧面的技术操作台前，低着头，十指飞快地在光幕上划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主屏幕上闪烁着刺目的红色战损标志。
全息投影中央，沃特安全委员会的高层代表清了清嗓子，公事公办的合成音在房间内回荡。
“关于城南工业区突发事件，总部已经收到初审报告。”
投影中的西装男子微微低头，翻看着手中的加密光板。
“逃逸体血刃被正式定义为极端超能罪犯，长期盘踞废弃厂区，对周边安全构成重大威胁。”
“b-7小队在此次行动中展现了极高的战术素养。”
高层代表抬起眼皮，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队长席位。
“队长铁卫在合围阶段身先士卒，为了保护身后的年轻队员，正面承受了暴走畸变体的毁灭打击，不幸牺牲。”
西装男子抬手在胸口虚按了一下，做出一副程式化的哀悼姿态。
“铁卫的牺牲证明了b-7的忠诚。”
暗刺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脖颈处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他死死咬紧牙关，下颌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场赤裸裸的背后偷袭，在总部的嘴里变成了英勇护短。
那个从背后捅穿队长胸膛的凶手，此刻正衣冠楚楚地站在汇报台中央。
幻影换上了一套笔挺的深色高级战术常服，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苍白的面孔在聚光灯下显得从容而冷酷。
他伸手在操作台上轻点，主屏幕随即切换画面。
那是被精心剪辑过的执法录像。
漫天飞射的惨白骨刃遮蔽视线，沉重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画面中，血刃狂暴撕扯，铁卫的力场光幕轰然破碎。
关键的刺杀帧数被彻底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幻影自高空优雅下坠、一刀贯穿血刃心脏的高光特写。
画面定格在血刃倒地气绝的一刻。
幻影的身影在慢镜头下被拉得修长挺拔，宛如力挽狂澜的救世主。
“在正面火力网濒临崩溃的关头，我执行了紧急介入程序。”
幻影的声音平缓发干，带着天然的傲慢。
“目标血刃已被彻底击毙，工业区威胁完全肃清。”
幻影调出另一份数据面板，上面用红色粗体标注着详细的承伤记录。
“在这次突发接敌中，实验体d-0217承担了全部穿甲动能，累计格挡超限打击七十九次，为最终击杀争取了绝对窗口。”
幻影转过身，灰色的眼珠轻飘飘扫过角落。
“这是一件表现优异的防御资产。”
阿什莉在操作台前飞速录入批注。
她的目光掠过后台深处的原始数据链，手指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属于铁卫的私人物品清单里，三枚加密数据盘被红色的销毁通道直接吞没。
城南三号药厂的所有生产批次、地下四层的活体转移记录，在总部的指令下被大段大段地覆盖抹除。
没有违规实验，没有被当成饲料的活人，更没有残忍的灭口程序。
沃特只用几串代码，就把所有的肮脏洗刷干净，拼凑出一具光鲜亮丽的英雄骨架。
秦明独自站在会议室最阴暗的角落里。
宽大的灰色病号服套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他的嘴角贴着白色医用敷料，脸色惨白，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驼着背，像是一截随时都会散架的烂木头。
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幻影在台上侃侃而谈。
听着总部把那场血腥的屠杀描绘成正义的终局。
秦明的眼皮低垂着，瞳孔深处如同一口封冻千年的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他没有站出来嘶吼，也没有去看暗刺脸上的悲愤。
在测试场苟活的日子教会了他一件事，在规则制订者面前控诉不公，下场只有被当场销毁。
他的视线落在幻影的右手上。
那只握刀的手修长有力，食指边缘有一层薄薄的老茧。
幻影说话时习惯微微偏头，右肩会比左肩下沉半寸，那是随时准备拔出后腰短刃的潜意识动作。
每一次呼吸的间隔，每一个重心转换的微小幅度。
秦明在心底无声地临摹着这些细节，将这具躯体的每一处弱点，死死刻进神经深处。
这笔账，总有兑付的那天。
全息投影中的高层代表满意地点了点头。
“公关部已经在撰写新闻通稿，今晚黄金时段，铁卫的追授仪式会登上各大主流媒体。”
“沃特集团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尽职尽责的英雄。”
高层代表合上手中的光板，语气转为冷酷的决断。
“鉴于b-7小队建制残缺，原编制即日起正式封存。”
“队员暗刺，暂留b区接受合规审查与战后心理评估。”
暗刺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的冷笑。
审查。
无非是变相的软禁与监控，直到确认他不会对外乱咬为止。
“至于资产d-0217。”
高层代表的目光穿透空气，落在角落里的秦明身上。
“多次在极端烈度战场中展现出超出预期的抗击打能力，机体耐受度极高，具备极强的战术承伤价值。”
“经董事会安全委员会批准，提升d-0217为A级防御资产。”
“即刻调入A级英雄部，划归先锋作战序列。”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连坐在操作台前的阿什莉都忍不住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从地下测试场的廉价耗材，到外勤小队的编外沙袋，再到跨入A级英雄部的核心门槛。
在沃特的残酷体系里，这种跃升几乎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意味着秦明将脱离底层杂兵的消耗序列，真正迈入沃特的资源中心。
幻影站在台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主动转过身，对着全息投影微微欠身。
“这个提议非常合理。”
幻影的声音带着施舍般的冷淡。
“先锋部最近正在筹备高危据点的清扫，确实缺少一面耐用且听话的盾牌。”
“秦明值得更高等级的使用。”
在幻影眼里，这只是一块被他随手提携的坚硬石头。
不会思考，没有脾气，更没有任何攻击手段。
放在身边当沙袋，不仅顺手，而且安全。
高层代表的身影微微闪烁，最终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线上会议正式结束。
幻影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下汇报台，黑色的战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路过角落时，幻影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
秦明缓缓抬起头。
那张木讷老实的脸上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狂喜，只有底层耗材惯有的拘谨与顺从。
他迎着幻影那双惨灰色的眼眸，微微弯下腰，幅度不大，却足够恭敬。
“请多关照，幻影前辈。”
幻影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冷笑，甚至没有开口回应，只是带着上位者的冷漠傲慢，径直从秦明身边擦肩而过。
大门滑开，又无声关上。
暗刺站在原地，死死盯着秦明的侧脸，嘴唇颤抖了两下，最终化作一声极度压抑的长叹，转身走向等候审查的侧门。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操作台散热风扇的微弱嗡鸣。
阿什莉坐在光幕前，手指在主控键盘上轻轻敲下回车。
屏幕上代表晋升的绿色进度条迅速拉满。
沃特总部核心数据库的最高权限完成对接，一份崭新的绝密档案被正式生成并上传归档。
光芒照亮了阿什莉疲惫的脸庞。
在那份标有A级英雄部准入资格的档案正中央，资产评定参数逐一展开。
基础动能耐受，极高。
生物毒素抗性，极高。
服从性评估，优秀。
而在最底端那行刺眼的战斗属性分类中。
攻击能力一栏，依旧冰冷而清晰地写着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