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单薄的白色领用单在冷风中微微抖动，上面的黑字刺眼得像是一道催命符。
铁卫粗糙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厚重的合金柜门被他死死攥住，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
整间整备室内，只剩下刺鼻的除锈剂气味在蔓延。
暗刺从阴影里无声走上前，伸手扫过空荡荡的金属隔层。
除了最底层留下的几件破旧物件，所有的重火力挂件、高能穿甲弹以及能量护盾发生器全都不翼而飞。
现场只剩下一套外壳布满刮痕的旧护盾、一枚频段受限的备用通讯器，还有三支最基础的绿色普通医疗剂。
这就是总部给一支即将执行终局围剿的小队留下的全部物资。
升降梯的闸门忽然在上方顿住，幻影那张没有血色的面孔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浮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残羹冷炙。
“不用再翻了。”
幻影的声音平缓发干，像生锈的锯条在骨头上拖拽。
“总部评估过风险，给你们配备多余的重装备纯属资源浪费。如果连最低配置都应付不了，说明这支队伍早就该被注销。”
“这是让我们去送死。”
暗刺霍然抬头，面罩上方的眼眸森冷如霜，短刃在指间微不可察地颤出一记轻鸣。
血刃不是普通的b级畸变体，那个疯子在吞噬了大量增幅药剂后，骨化铠甲的坚硬程度和撕裂速度正在几何级暴涨。
没有高频穿甲弹打碎外壳，没有重型能量盾吸收冲击，光凭肉体去堵一把失控的人形绞肉机，下场只有被生生剁成肉泥。
幻影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嘴角挂着一抹冰冷彻骨的轻蔑。
“送死还是立功，取决于耗材的成色。”
丢下这句话，升降梯彻底合拢，冰冷的齿轮转动声将最后一丝余音切断。
整备区重归死寂。
铁卫将那张写着最低配置的纸条在掌心揉成碎屑，沉重的身躯缓缓转过来，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操作台。
“暗刺说得没错。”
铁卫的声音沙哑沉重，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血刃的实力已经无限接近A级，正面突刺速度至少在每秒四十米以上，骨刺爆发足以撕开两公分厚的特种装甲板。现有的这点破烂，根本不足以封锁他。”
没有抱怨，没有无意义的怒吼，铁卫的思维依然维持着老牌士官的绝对冷静。
他从腰间解下随身地图，拍在水泥台面上，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城南工业区外围划出两条极为狭窄的暗渠路线。
“任务不可能取消，后退就是叛逃。”
铁卫眼眶里布满血丝，指尖重重按在代表排污管道的虚线上。
“那就把能活着回来的路线记牢。”
撤退路线很清晰，可唯独没有放弃任务的选项。
只要踏入那座废弃冷库，他们就必须直面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狂暴凶兽，并在几乎赤手空拳的状态下完成围剿。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自杀式行动。
暗刺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将那三支微薄的普通医疗剂分出一支，塞入大腿外侧的急救套内。
面对无限逼近A级的恐怖破坏力，这玩意儿扎进血管里甚至来不及止血。
沉闷的压迫感像铅块一样压在所有人心头。
“队长。”
一直缩在后方阴影里的秦明忽然走上前来，脚步沉重而笨拙。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越过那些残破的零件，将那一套唯一的旧护盾拿在手里，在粗壮的小臂上扣死。
暗淡的动能光芒仅仅闪烁了一下，便因为电池容量过低而缩回微弱的薄层。
秦明微微垂着眼皮，声音粗粝木讷，听不出丝毫波澜。
“正面的全部火力，我来接。”
铁卫猛地抬起头，布满皱纹的面孔上闪过一丝惊愕。
“秦明，血刃的冲击力不是测试场里的动能炮，他的骨刺会直接穿透……”
“我的防御比你们想的要厚。”
秦明打断了铁卫的话，眼神里保持着底层测试体特有的迟钝与固执。
“只要我还站着，前排就不会空。”
铁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宽阔的胸膛微微起伏，千言万语硬生生卡在嗓子里。
他见过太多在绝境前崩溃的超能者，可面前这个被沃特当成肉盾资产的年轻人，眼神深处却有着一种近乎磐石般的死寂。
那不是认命，而是一种早已看透生死的决绝。
暗刺投来复杂的目光，紧握短刃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升降梯顶端的监控探头无声转动，红色的指示灯闪烁着微光，将整备室内的每一个字清晰同步到顶层监控室。
监控屏幕前，幻影看着画面里那个主动捡起旧盾的木讷身影，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度尖酸的冷笑。
“一块盾牌，倒是比队长更有信心。”
幻影靠在椅背上，惨灰色的眼珠转动，在战术平板上敲下一行冰冷的观察批注：资产d-0217表现出极端自杀倾向，可作为终局战场的一次性消耗品。
夜色渐深，基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单人宿舍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淡月光，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秦明靠坐在铁架床边，缓缓摊开手掌。
没有了外人的监视，他的脊背无声挺直，原本佝偻笨拙的姿态荡然无存。
大超模板在皮肉之下无声奔涌。
体内每一个白银超人细胞都在贪婪地吞吐着微弱的能量，微观视界展开，骨骼与肌肉纤维泛着近乎完美的银白色光泽。
经过白天那场近距离的动能吸收，以及火蛇微不足道的撞击，力量、速度、听力与热视线的储备槽正在稳步上涨。
那种纯粹的力量感在血管深处剧烈咆哮，足以在一瞬间将脚下的整座基地撕成废墟。
秦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节缓缓收紧，发出轻微的气爆声。
血刃无限接近A级？
在真正的钢铁之躯面前，那些所谓的骨化利刃，脆硬得就像枯萎的树枝。
但他绝不能在这里展示。
沃特的监控网络如同水银泻地，一旦任何具有攻击性质的超人能力被记录在案，迎接他的绝不是赞赏，而是更高层级的活体拆解与无休止的基因复制。
无论明天的战场凶险到何种地步，他在镜头前依然只能是一个挨打不还手、仅凭骨头硬活下来的纯肉盾。
所有的杀意与暴虐，都必须封死在黑暗的最深处。
沃特拿走了所有的补给，想把整支队伍当成废料扔进绞肉机。
但他才是这支队伍里，谁也看不懂、谁也砸不碎的最后底牌。
滴。
战术腕表上忽然亮起一道极微弱的加密蓝光。
阿什莉冒险绕过主服务器防火墙，发来了最后一份气象与热源追踪资料，上面还附带着一条带着急促杂音的语音留言。
“血刃正在向城郊工业区移动。那里是唯一没有平民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