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仁咬着嘴皮,松开按住母亲的双手。
退开半步的当口,阿依娜原本佝偻的脊背,骨节发出两声沉闷的脆响,顺着腰杆寸寸拔直。
她那只不停发抖的右手骨节突起,啪地扣住长铁勺的木柄末端。
手背青筋高高鼓起,硬生生把颤意轧进骨缝里。
铁勺平平悬在灶眼上方两寸,勺头不晃分厘,灶坑里腾起的热浪硬是没掀动它半分。
后厨安静下来,只剩干松木烧断时的噼啪声。
“都把招子擦亮,老娘只走这一遭!”
阿依娜的声音干哑粗粝,眼皮一掀,目光直扎锅底,“董家丫头,下熟油!”
董丽兰心头一紧,双手稳稳端起生铁皮油壶,手腕猛压。
熟鸡油顺着滚烫的铁锅壁倾泻而下。
油温约五成时,锅底泛起细碎油泡,没有大烟,也没有躁动的油花。
阿依娜左手抄起盛着生鸡茸的青花大碗。
那碗里是邓逐按陈派刀法密密排斩、混了蛋清打发,又按白家残方点了三滴野酸石榴露的肉料。
老太太手腕微扣,乳白的肉茸贴着锅边,斜刺里溜进油心。
肉茸入锅,热油滋啦作响。
邓逐挪步贴紧灶台右角。周运真和董丽兰跟着抢上小半步,伸长脖子,盯着锅心。
阿依娜的铁勺根本没沾锅底。她的手肘悬起,右腕凌空吊在锅沿上三寸,整条臂膀松而不懈。
长铁勺贴着油面滑过,阿依娜借腕力向左前方一送!
这一下不是死力平推,而是借着铁勺背的圆弧,将浮在面上的肉茸往锅壁滚烫处荡过去。
肉茸刚碰上生铁壁,阿依娜手腕突然向内反折,勺尖贴着铁锅大腹朝怀里顺势一带,兜出个顺滑的半弧。
勺子送出又回兜,肉茸随着油浪翻转,油花也被带进褶皱。
“瞪大招子看!”阿依娜抿着发白的嘴皮,铁勺在热油中荡出凌厉的弧线。
“白敬山那个欺师灭祖的烂屁眼,至死都以为老娘藏了私货!
他长了一双手,只晓得把勺背压死在锅底硬推死碾,把肉当仇人防!
你拿蛮力跟生铁硬碰,肉就跟你犯浑,出锅冷风一激,吃进去的油全得吐回盘子里!”
老太太腕子第二度发力,勺头推向右前。
变故陡生!
阿依娜干瘪的右臂抽搐了两下,掌中铁勺重重撞上锅沿,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锅底滚烫的熟油激荡而起,眼看就要冲散尚未聚拢的生鸡茸!
周运真眼皮猛跳,一口气险些堵死在嗓子眼。
董丽兰抓紧抹布,手指绷得发白。
“给老子滚回去!”
老太太喉间滚出一声沉喝,身子借着铁锅反震的力道猛往下一沉,右臂肘尖死死抵在灶台青砖边沿借力。
手腕没有硬顶,反而顺着油浪冲撞的势头向外虚虚一绕,借力打力,勺背顺着锅壁大弧度斜切回旋!
散开的油花被勺背带回锅心,重新裹住肉茸!
老太太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到唇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第一推散寒,第二推咬油!这第三推,给我把生粉收紧!”
第三下,铁勺慢慢转动,力道始终均匀。
勺尖贴着白胖发涨的肉团外廓逆向轻旋,油面荡开整齐的波纹。
原本散乱的生肉团在温油中被勺劲带向锅心,层层翻卷,聚成一团蓬松润泽的鸡淖。
锅里干净,找不见焦糊的碎肉或油渣。
周运真盯着那口铁锅,嘴唇不住打颤,眼眶通红。他重重拍了一下大腿,喘着粗气,眼里满是狂喜!
“原来不在刀上……根本不在刀上!”
这位平日眼高于顶的玉盘江刀工翘楚,声音发劈,带出近乎癫狂的震颤。
“陈派苦练二十年破筋断膜,全他妈练歪了!
任你把鸡脯肉斩成肉糜,贴着锅底死推,生粉受热结成死壳,油根本进不去!
老前辈是用油浪做磨刀石,靠回旋的暗劲把熟鸡油生生卷进了肉茸的每一处气孔里!”
不过三分钟。
阿依娜枯瘦的右手自下而上猛然一挑,长铁勺兜住整团雪白的鸡淖,翻腕拔出油面。
整团肉淖留在勺窝里,微微颤动,白嫩如膏。
老太太抓过白瓷深盘,铁勺倾覆,鸡淖滑落盘底,不见丁点汤水泼溅。
成品雪白蓬松,泛着润泽的光。鸡淖落在盘心,泛着柔润的光泽,鸡肉香混着清甜的果木酸气飘满后厨。
“拿去,倒过来照照!”
阿依娜胸膛起伏不定,随手扔了空碗,整个人摇晃着后退半步。
邓逐吸了口气,双手托住白瓷深盘两沿。他慢慢将手腕压低。
盘身倾斜三十度、四十五度……最后几乎立成半悬空的垂直切面!
整盘鸡淖凝在盘心,只微微颤动,没有流淌或塌散。
瓷盘底沿干爽,没有浑黄积水,明亮得映出灶台的火光。
“真的一滴油都没渗出来……”
董丽兰俯身用手指擦过盘沿,手指依旧干净,只沾上瓷器的凉意。
阿依娜抬手用满是灰迹的衣袖胡乱抹了把额上的虚汗。
她拎起那把烫手的长铁勺,劈头盖脸朝邓逐甩了过去!
生铁长柄挂着风声,被邓逐啪地一声握在掌中。
“老婆子烂命一条,这辈子就耍这一回!”
阿依娜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喘着粗气,咬牙说道:
“东西你收了,后头要是输给白敬山门下那帮打着聚丰园旗号的胎神……
你小子趁早把老娘砸死在灶坑跟前,免得我下去见我爹,没脸抬头!”
话音未落,老太太浑身力气卸了个干净,身子晃了晃,直挺挺朝后倒去。
“娘!”
娜仁惊呼一声,抢上前搂住母亲的腰。她红着眼圈,将脱力的老人扶到长凳上。
许月吟端来温热的红糖姜水,递到老人唇边。
阿依娜抿了两口糖水,闭上眼,将抽搐的右手按在膝头。汗水淌湿了衣领,她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满屋子的人都被镇住了,后厨彻底安静下来。
邓逐立在灶前,没动。生铁粗粝的纹路硌着邓逐的掌心,勺上还留着热油的余温,也留着老太太拼尽一生的执念。他收紧五指,手背青筋随之鼓起。
邓逐咽了口唾沫,只觉头皮发炸。
这不是普通的炒菜,是一代人拼命守下来的绝活!
缺了二十年的老谱,断了三代的绝活,在这一刻终于接续上了!
“海进,添柴!把火给老子轰到顶!”
邓逐抬起头,眼底再无戏谑。他手臂一振,手里的生铁长勺重重磕在青砖灶台上,溅起一溜火星,动作干脆有力。
蒋明正看得腿软,听到这一吼,立刻打了个激灵,大声应道:“马上来,逐哥!”
邓逐跨步走到两口并排的大铁锅前,两脚踏实方砖,双手稳稳扣住左右油壶。
“师姐,运真,各就各位!左灶锁死四成油温,多半分我撤你的勺!
右灶清鸡汤吊火候,石榴露只准点三滴,多半滴整锅作废!”
轰的一声,两灶松柴同时被底火引燃,通红的火舌顺着灶眼疯狂舔舐生铁锅底。
两股油烟化作淡青色的细缕,笔直撞上房梁。邓逐一手抄勺,一手端料,紧盯着翻滚的油波。
“今晚哪个都别想合眼。
我要把白敬山那帮龟儿子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真雪花,全给老子推出来!
让他们晓得,什么叫脱不到爪爪的真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