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工坊刚定址,李云天就把第一批火铳兵的名单定了。
五十人。他对赵云策说,全从你手下挑老兵。照着顶配挑,手稳,能端住三斤重的铁管不晃;心稳,开了第一枪不会吓得扔枪;守规矩,听见命令就动手,装填顺序一步不差。三条缺一条,不要。
顶配是个什么?赵云策问。
就是最好的那一批。李云天说,宁可缺五个,不要一个凑数的。
末将手下三百人,挑得出来。
校场上,赵云策先把火铳发下去。五十支铁管排成三排,九月末的日头底下泛着铁灰的光。
这铁管子,比弓沉。一个老兵把枪托抵上肩试了试,扛久了,肩膀要散。
赵云策没接话。沉就沉吧,弓沉的人,打不了三十步外的铁甲。
老兵里有个叫陈老蔫的,又伸手摸了下枪管,被余温烫得缩回手,嘟囔:这铁还认生。旁边刘大牛笑了一声:认生?等它认了你,你认不认它。弓能隔着墙把人放倒?这玩意儿能。陈老蔫哼了一声,没再接话,把枪托往肩上一抵,比了比,眉头皱起来,比弓沉,扛久了确实累。
训练从装填开始。李云天拿起一支空枪,慢动作走了一遍:药从枪口灌,通条压实,弹丸顶到底。三步,慢就是快。
火药从枪口灌进去,量要精。多一丝炸膛,少一丝打不穿。李云天让人按第二发测试的量做了定量药包,油纸包好,撕开就能用。
不许自己从袋里倒。他把一个药包举起来给全排看,一人一包,一包一发。谁多倒一撮,炸的是自己的脸。
药包发下去,还是有三个装错了。两个倒多了,一个倒少了。
倒多的两个,绕校场二十圈。赵云策当场就罚。
倒少的那个站在原地等着挨罚。李云天却把他手里那个药包要过来,拆开看了看。
这个不罚。
大人?
你捏捏这封口。李云天把油纸递过去,厚了一层。看着满满一包,倒出来不够数。
赵云策捏完,脸上挂不住:是工坊的活糙了。
回去跟张德海说,李云天把拆开的药包递给赵云策,封口改薄。改完先试二十个,再上工。
压实是第二步。通条从枪口插进去,把火药和弹丸压到底。力度要稳。轻了,弹丸打不远;重了,火药压死,不炸。有几个老兵用力过猛,通条卡在枪管里,拔不出来。赵云策让人把通条截断,拆开枪管取出残段,重新装。
卡死了。一个老兵蹲在地上,头埋得低,末将使惯了长枪,手上收不住劲。
长枪贯甲,使的是死劲。赵云策拿脚踢了踢那截断条,这管子受不住。
那几个人蹲在地上没敢抬头。仗打过大大小小,没怕过,一根铁管倒让他们露了怯。
李云天蹲下看那截断的通条:力度要稳,不是死压。压死火药,枪不响。
瞄准是第三步。李云天指着枪管上那道刻痕:火铳没有照门,就认这道痕。弓箭看弦,火铳看管,两路。几个弓箭出身的老兵习惯看弦,拿着火铳瞄了半天,找不到感觉。李云天不纠正,让赵云策安排他们先练空枪,只练瞄准,不打实弹。
点火是最后一步。引线从药室侧面伸出来,火折子点着。点火的瞬间,眼睛不能闭。闭眼的人,永远打不准。
赵云策在旁点头:末将记下了。眼睛睁着,才看得清靶。
头一天训练,一半人点火时都闭了一下眼。眨一下,就过去了,李云天看见了。他没当场说。收操后,他让赵云策给每个人发了一面小铜镜。
点火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李云天说,看见自己闭眼,就睁着。
他拿起一面铜镜,自己对着比了比:我也要练。眼睛这关,谁都躲不掉。
第一天没打实弹,全是空枪。李云天在校场边站了一整天,没说话。他看老兵们装填时的手忙脚乱,看撒在地上的火药,看卡在枪管里的通条,看点火时半闭的眼睛。老兵们会刀,会弓,会骑马,偏不会这铁管。火铳的路数不一样,不靠力气,不靠巧劲,靠规矩。一步对,就成了;一步错,就出事。
第二天,校场上多了一排铜镜。老兵们举着镜子上火,镜面里映着自己的脸。火苗一起,有人对着镜子眨了一下眼,自己先笑了。赵云策在边上喊:笑什么,重来。
李云天抱臂站在一旁:对着镜子,先看清自己。闭眼的,看明白了再上场。
第三天,赵云策把能完整走完一套动作的人挑出来,先打实弹,其余人接着练。
第一个实弹的是个老兵,叫刘大牛,三十二岁,打了八年仗,手上人命不下十条。他接过火铳,手是稳的。装填、压实、瞄准、点火,一气呵成。枪响,后坐力把枪托撞在他肩窝上,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愣了一瞬。刀砍、箭射、马蹄踢,他都挨过,头一回被自己手里的家伙撞这一下。
刘大牛把火铳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枪托上被他肩窝撞出的印子还热着。他咧了下嘴,不是疼,是新鲜。这一下不疼,是让他记着:这铁管子认的不是力气和胆,是规矩。旁边几个头天还笑他老把式玩不转新家伙的,这会儿都不吭声了,盯着那靶心圆整的洞,半天才有人小声说:这洞,比箭眼还利索。
李云天走过去,接过火铳掂了掂:后坐力卸在肩窝,位置对。枪托上的印,是规矩烙的,不是蛮力。
他放下火铳,里外看了一遍。没炸膛。他拍了拍枪托,转头看三十步外的木板靶。靶心穿了一个洞,洞缘圆整。
刘大牛打完,后面的人轮流上。李云天记下每个脱靶的:偏半尺的,是瞄高了;擦靶边的,是手抖。可每一枪都响了,没炸膛,这就成了第一步。
有个叫周秃子的老兵,打了六发,五发脱靶。他不服气,蹲在地上把装填的动作拆开,一步一步慢慢重来,练到天黑。月光落在校场上,他手指在泥里比划着装填的慢动作,旁边没人笑他,都各自对着铜镜练闭眼的毛病。赵云策路过,站了站:这股劲头,比天生手稳的还难得。没催,走了。
李云天远远看着,对身边人道:这人,能练出来。手生不怕,怕的是不服。
训练到第十天,能在二十息内完成装填发射的,十八个。
李云天摇头:十息一发才够用。二十息,骑兵都冲到脸跟前了。
赵云策数了数:十八个,能顶事了。
比一个都打不了的强。李云天没骂人,不是心软,是料不够。训练用的火药定额配发,每人每天三发实弹。有人去跟工坊讨,想多要,我没松口,火药卡在料上。硝石从青州远路运来,损耗大,每一斤都要精算。训练多打一斤,火铳量产就少一斤。
先练动作。他把通条别回腰间,等料到了,再上实弹。
收操前,李云天自己上了一发。举枪、抵肩、点火,动作跟教的一模一样。靶心又多一个洞。
看清楚了?他把火铳递还给刘大牛,规矩是练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
每天收操,李云天都在校场边站一会儿,看老兵们蹲在地上擦枪管、调刻痕、凑在一起比划装填。
两分力够。一个老兵说,压到底就行,多使一分是白使。
三分才稳。另一个顶回去,你两分压的,弹丸从枪口滚出来过没有?我亲眼见过一回。
那是他手歪,跟力道不相干。
三个人蹲在地上争,谁也不让谁,通条在土上比划出一片乱印子。李云天站在三步外听着,没插嘴。肯琢磨,就是好事。
一个老兵拿布条擦着枪管,头也不抬:大人,这刻痕我磨了一下午,准了。
夜里收操,他把赵云策叫到灯下:枪,你继续练。
赵云策问:大人呢?
我去工坊。李云天说,把另一件东西弄出来。
什么东西?
李云天吹了灯:弄出来你就知道了。
黑暗里,他听见赵云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才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