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县衙内院的灯还亮着。
李云天趴在床上,背上的伤口已经上了药,但疼得睡不着。
德发。
小的在!王德发从门外探进头来,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
去,把县衙的人都叫过来。李云天说,我有话要说。
现在?王德发看了看外面,都这个时辰了......
就现在。李云天说,一个时辰内,所有人都要到齐。
王德发应道,转身就跑。
半个时辰后,县衙大堂里,个个还是稀稀拉拉地站着。
一个个低着头。
眼睛偷偷瞄着主位上的李云天。
这个县令,今天刚从郡府被打回来。
听说在郡府门口骂了一个时辰,才换来五百石粮食。
狠人!绝对的狠人!
但更让他们害怕的,是之前发生的事。
那个矮胖衙役,因为贪污了银子,被李云天当场拉出去斩了。
那天外面的惨叫,到现在还回荡在耳边。
每次想起,都让人后背发凉。
都抬起头。
李云天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威压。
众人浑身一抖,慢慢抬起头来。
李云天扫视一圈,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李云天说,你们怕我。
没人敢接话。
你们怕我杀了你们。李云天继续说,怕我像杀那个胖子一样,把你们都杀了。
提到,几个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但我今天不杀人。李云天说,我今天,是来给你们送钱的。
送钱?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个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云天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叠银票。
王德发。
小的在!王德发屁颠屁颠地跑上来。
发钱。李云天说,一人十两。
十...十两?王德发手一抖,银票差点掉地上,大人,每人十两?
李云天说,一人十两,一个不少。
大堂里炸开了锅。
十...十两银子?
我没听错吧?
县衙三年的俸禄都没发,现在一人发十两?
大人,这......这太多了吧?有人小心翼翼地说。
李云天笑了。
多吗?
他站起身,不顾背上的疼痛,慢慢走下主位。
你们告诉我,李云天看着那个说话的人,你们一年俸禄多少?
回...回大人,那人结结巴巴,衙役一年三两,师爷一年六两,账房一年五两......
那十两,李云天说,够你们吃几年?
那人算了算:省着点花,够吃两年......
不止。李云天说,够你们吃三年。
我给你们三年的俸禄,李云天环视众人,只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跟着我李云天混。
我让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我让你们挺直腰杆做人。
我让你们,再也不用看林家的脸色!
声音不大,但字字掷地有声。
大堂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
大人!
赵四突然跪了下来。
我赵四,从今天开始,跟着大人混!
大人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大人让我打狗,我绝不骂鸡!
林家要是敢再来找麻烦,我第一个跟他们拼命!
扑通!扑通!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转眼间,七八个人跪了一地。
大人恩德!
我等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云天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满意。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十两银子,买的是人心。买的是忠诚。买的是为他卖命的班底。
都起来。李云天说,我李云天不喜欢跪来跪去。
众人站起来,但腰弯得更低了。
大人,赵四抬起头,眼睛通红,我之前......我之前也收过林家的钱,我......
过去的事,不提了。李云天摆摆手,从今往后,好好做事。
赵四用力点头,大人放心,以后谁敢跟林家来往,我第一个举报!
还有我!
还有我!
众人纷纷表态。
李云天笑了。
他说,既然你们愿意跟着我,那我有几件事要交代。
大人您说!
第一,李云天说,明天开始,以工代赈。男人砍甘蔗,女人榨汁,一日工换一日粮。你们负责维持秩序。
第二,李云天说,县衙要制白糖。你们去找工匠,找锅灶,找一切能用的东西。
白糖?有人疑惑,大人,这白糖?是什么糖......
你们不需要理,李云天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第三,李云天顿了顿,放出风声,县衙要高价收购甘蔗,现款现货。价格比林家高两成。
高两成?王德发眼睛一亮,大人,这......这有人会卖吗?他们一直都是卖给林家的。
没事,先放风声出去。李云天说。
王德发兴奋地搓手,大人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还有。李云天看着众人,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跟林家有些来往。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脸色变了。
我不追究。李云天说,但从今天开始,谁要是再跟林家勾勾搭搭......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个贪污银子就被斩的胖子,尸骨未寒。
大人放心!赵四第一个表态,我赵四跟林家早就断干净了!以后谁敢跟林家来往,我第一个举报!
对!我们也断干净了!
林家算什么东西!
跟着大人才有前途!
众人纷纷表态,一个比一个声音大。
李云天很满意。
先立威,再给钱。要想马儿跑得快必须得喂饱马才行。
好了。李云天摆摆手,都去办事吧。
众人退下。走到门口,有个人又停下了。
大人。赵四转过身,之前......谢谢您不杀之恩。
还有,他低下头,那个胖子,死有余辜。
我之前还恨他,现在想想,他那是自作自受。
贪污银子确实该杀。
去吧。李云天点点头。
赵四走了。
大堂里只剩下李云天和王德发。
大人,王德发一边数银票一边说,您可真威风。
威风什么。李云天叹了口气,要不是为了收服人心,我才不花这冤枉钱。
十两银子呢,王德发心疼地说,二十个人,就是二百两......
二百两,李云天说,买二十条命,值。
王德发没懂。
你不懂。李云天说,这世道,最缺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人。李云天说,是肯为你卖命的人。
今天这二百两,李云天说,买的是他们的忠诚。
明天,李云天看着窗外,他们就会为我拼命。
王德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大人,那......那咱账上没多少钱了啊。几千个灾民,我们还剩下七百两......
没钱?李云天笑了,等白糖卖出去,就有钱了。
能有多少钱?
很多。李云天说,多到你数不过来。
王德发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李云天。十万两?
也不对。李云天说,是无数的钱。
无数?王德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大人,这......这能赚那么多?
整个大周朝,李云天说,只有我们能做出白糖。
这是独门生意。
一两银子一斤,李云天说,你算算,能赚多少?
王德发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放弃了。
大人,我算不明白......
不用算。李云天说,你只管办事,你帮我去找县衙的账本过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王德发的声音。
大人。
进来。
王德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账本。
大人,这是今天的账目,您过目一下。
李云天接过账本,翻开看了看。
德发,李云天说,今天发出去的二百两,你记在谁头上?
记在...大人头上?王德发不确定地说。
李云天合上账本,记在县衙头上,算作预支俸禄。
预支俸禄?
李云天说,从今天开始,县衙的账目要清清楚楚。
每一笔钱,都要有去处。
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王德发用力点头:大人放心,我一定记好。
还有。李云天说,明天开始,你负责统计灾民人数。
统计灾民?
李云天说,男人多少,女人多少,老幼病残多少,都要统计清楚。
以工代赈,不能乱。
王德发应道,转身要走,又停下了,大人,您早点休息,背上的伤......
没事。李云天摆摆手,你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得盯紧了那些灾民。
王德发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李云天一个人。
他吹灭蜡烛,躺在黑暗中,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二百两银子发出去了,县衙的人心暂时收住了。明天以工代赈的告示一贴,灾民们会有什么反应?砍甘蔗、榨汁、制糖...这一整套流程,得多少人盯着?
更重要的是,林家那边。
县衙高价收甘蔗的风声放出去,林世昌那个老狐狸会坐得住?
李云天翻了个身,伤口疼得他皱紧眉头。
得提防着点。林家在陇西经营二十年,眼线遍布,自己这边刚发钱收买人心,那边说不定已经有人去报信了。
明天...明天是关键。
要是甘蔗收不上来,白糖做不出来,五百石粮食吃完,三千灾民饿急了眼...
他闭上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林世昌,你想看着我死?那我就让你看看,谁先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