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议事厅。
李云天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商路图。图上用炭条画了两条线:一条从陇西往西,进西凉;一条从西凉往北,通草原。
门外来了一拨人。左边是陇西的商人,十个,走在前面的步子快,后面的慢了几步。右边是西凉的商人,八个,看人的眼神都带着掂量。
都坐。李云天说。
没人坐。陇西的商人站着不敢动,西凉的商人站着不屑动。
一个西凉商人往前走了一步。他叫哈森,在西凉做皮毛生意二十年,会说汉话,也会说鲜卑话。四十多岁,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手指上一枚铜戒指,不是金的,说明他不是大商人,是中下等的。
王爷。哈森开口,汉话里带着口音,您说要谈贸易,我们来了。有一句话我先说了。西凉刚打完仗,路上不太平。您说保护商队,怎么保护?
您总不能每支商队都派兵吧?另一个西凉商人接话。他叫马三,在陇西和西凉之间跑过私货,瘦得像一根柴火棍,风一吹衣摆直晃。
李云天没有马上答。他拿起炭条,在商路图上画了三个圈。
从陇西到西凉,三条路。他说,北路近,但过山,土匪多。中路远二十里,但平坦。南路最远,要过河。
他放下炭条:北路,我派兵清一次。清完之后,沿途设三个驿站,每个驿站常驻十个兵。商户交登记费,就能住驿站,驿站负责报信。
登记费多少?马三问。
值百抽一。李云天说,一百两的货,交一两。这不是税,是保护费。你交了,路上被抢了,我赔。
哈森没说话,等下文。
你报损失,我派人核。核完了,先从我的库里把钱给你,然后我去抓抢你的人。抓到了,从他们身上拿回来。拿不回来,算我的。
哈森想了想:王爷,这话我说直了。您打了西凉,西凉的税都是您的,您何必还管贸易?
因为税不够。李云天说。
所有人都不动了。
西凉今年的税,去掉军费,剩下的不够修城墙。李云天说,贸易不一样。贸易能让百姓手里有钱,百姓手里有钱,明年的税才涨得上来。我现在不急着收税,我急着让钱转起来。
哈森又问:那陇西的货到西凉来卖,西凉的商人怎么办?您不会只让陇西的商人赚钱吧?
谁先到谁赚钱。李云天说,陇西有白糖、细盐、水泥、成药。西凉有皮毛、药材、玉石。谁先把货铺开,谁先赚。我不会只让一边赚,只让一边赚,另一边会恨我,恨我,贸易就做不长久。
哈森点头,脸上的怀疑还在。
还有一件事。哈森说,西凉的旧贵族,手里还有矿,还有牧场。他们要是看我不顺眼,在路上截我的货,您管不管?
李云天说,登记在册的商队,谁截了,我找谁算账。不管是平民还是贵族。
哈森终于坐下来。椅子腿碰地,一声轻响,像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半截。
陇西那边的商人里,一个胖子站了出来。他叫陈满仓,在陇西做粮食生意,打仗前就往西凉偷偷卖过粮,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一笑只剩一条线。
王爷,小的想问一句。西凉现在用什么钱?
银子。李云天说,还有西凉自己铸的铜钱,但没人信,打完仗更没人要了。
那小的来西凉卖货,收谁的银子?收了银子,怎么带回去?总不能背着银子走几百里路吧?
贸易司会出票据。李云天说,你在西凉卖了货,收了银子,不用带回来。把银子存进西凉的贸易司分号,拿着票据回陇西,到陇西的贸易司取银子。
陈满仓往前探了探身,脸上的肉堆到下巴:这个好!可票据丢了怎么办?
票据上写名。你丢了,捡到的人取不了,名字不对。要是连名字一起被人认了去,那没法子。
陈满仓咬了咬牙:行,我第一个登记。
李云天看向郭玉郎。
郭玉郎拿着簿子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说话,笔一直在动,把每个人说的话都记下来了。他注意到哈森问到旧贵族截货的时候,李云天的回答没有犹豫,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这一下很轻,郭玉郎看见了。那是大人心里有数、却也留了后手的意思。
王爷。郭玉郎低声说,登记的事,下官建议先只开陇西到西凉这一条线。线短了,好管。跑通了,再往北开。
你怕什么?李云天问他。
怕有人借着商队的名义夹带消息。郭玉郎说,钱若水的手伸得长,他布在西凉的钉子不一定清干净了。有人假扮商人,来往陇西和西凉之间递消息。
你说得对。李云天点头,所以登记不是填个名字就完事。登记的人要保人,两个已经在册的人做保,才能进贸易司的名单。
哈森没接话,捻着那枚铜戒指转了一圈:王爷,这个条件有点苛刻。
不苛刻。李云天看着他,你在西凉做了二十年皮毛生意,总有人认识你。找两个跟你做过生意的人做保,不难。
哈森没再说话。
马三突然开口:王爷,那要是有人往商队里夹带私货,不是消息,是违禁的东西,比如火药。您怎么查?
李云天看了马三一眼。这个人跑过私货,问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
商队出发前,贸易司的人查货。李云天说,我不查每一包,查头包和尾包,中间抽三包。
抽三包?马三咧了咧嘴,牙缝里漏出一丝笑,那我只要把违禁的东西放在不抽的那七包里。
你忘了登记费。李云天打断他,你交了登记费,就在册了。你被举报夹带违禁品,保人连坐。你的货全部没收,你的保人各罚一百两。你算一算,划不划得来。
马三的手停在桌沿上,指节一收,那点笑没了。
他跑私货跑惯了,习惯算一笔账:被抓的风险,抵不抵得过这一百两连坐。李云天不查他每一包,却用保人把他捆死。他动一包,连累两个保人。两个保人都是生意场上的老脸,谁肯为他担这一百两?
堂里静了一刻钟。
哈森站了起来:我登记。我找谁做保?
你做了二十年生意,总有两个老主顾。李云天说,让他们来找郭主簿说一声,就算数。
哈森走了。马三也走了,走的时候手插进袖筒,没回头。陈满仓留下来,在郭玉郎的簿子上填了名字、铺号、保人,填完嘿嘿一笑:王爷这招,比查货还灵。人盯人,比兵盯人省。
议事厅里的人陆续散了。李云天靠在椅背上,看着商路图。
王爷。郭玉郎走过来,压低声音,您说贸易能让钱转起来,可旧贵族要是暗中捣乱,故意让商队走不通……
所以我才设驿站。李云天说,驿站不只住人,还报信。哪条路不通了,驿站第一时间报给我。我知道了,就去问那条路上的贵族。是你的兵不守规矩,还是你故意不让过。
要是他说不是他呢?
那就查。李云天说,我不需要他认,我只需要证据。有证据,我就削他的封地。没有证据……他停了一下,没有证据,我就等。他总会再犯的。
郭玉郎把这段也记下了。
还有。李云天突然说,让李雪来一趟。
李姑娘?郭玉郎的笔在簿子上停了一下,她最近在户部帮忙算西凉的账。
对,就是让她来。李云天说,她对数字上心。贸易司的账,让她盯着。
郭玉郎去叫人了。
李雪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墨。她在户部看了半个月的账,能从账面上看出问题了。某家布庄进了三百匹布,只报了两百匹的税,剩下一百匹说是损耗。她去库房问过,一百匹布,耗损的不到三匹。
李雪进来,你找我?
贸易司要开了。李云天把商路图推给她看,你帮我盯账。每一笔登记费、每一笔赔偿、每一笔罚金,都要有账。账不对,你直接来找我。
李雪看着图,没有马上答。
哥,贸易是好事情。她说,可西凉的百姓手里没有银子。商队来做生意,赚的是西凉百姓的钱。百姓手里没钱,货卖不出去,商人就不来了。
李云天看着她。这番话,郭玉郎没说过,王文远没说过,赵云策更不会说。
你说得对。李云天说,所以贸易司开的同时,我要让西凉百姓手里有钱。城西的工坊要扩,扩了招工,招工发钱。百姓拿了钱,才能买商队带来的货。
李雪点头,把商路图上的三个圈牢牢记下。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哥,哈森那个人,我见过。去年冬天西凉被围,粮价涨了十倍,他偷偷卖过粮给西凉的守军,赚了不少。
我知道。李云天说,打完仗,他的皮毛生意做不下去了,路上不通。他现在比谁都急着贸易开通。他赚他的钱,我借他的路,不矛盾。
李雪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门外,哈森没有走远。他站在巷子口,跟一个穿皮袄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个穿皮袄的人听完,转身往城东去了。
李云天在窗前看着,没有出声。
这天晚上,贸易司的牌子还没挂出来,郭玉郎的簿子上已经记了十一个名字。
李云天在灯下翻那本簿子,翻到哈森那一页,停了一下。
保人那一栏,哈森填的是马三和陈满仓。
马三跑过私货。陈满仓打仗前偷偷卖过粮给西凉守军,两边都卖。
李云天把簿子合上:先把这几个人的底子摸清楚。他对郭玉郎说,不急。
郭玉郎点头,把簿子收进袖子里。
夜里的西凉城很静。巷子口那个穿皮袄的人,往城东走的方向,是慕容家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