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李云天在城东客栈见到了老周。
老周五十来岁，商道上跑了二十年，账本上的事记得清楚，地图上的事全凭嘴。司马清雪那份部署图，是他从西域客商手里转来的，转手的时候人家说了一句谷口约十丈，他记在嘴上，没拿绳尺量过。
约十丈。李云天说，这三个字值多少钱？
姑娘给了六十两。老周搓着手。
我出六百两，买你一句话。李云天说，这图，除了司马姑娘，还有谁买过？
老周搓手的动作停了，半天才开口：卖给司马姑娘之前，有个西凉口音的客商来问过价。出到一百八十两，我没卖。
为什么没卖？
那人走路带土腥气。老周说，西凉人要陇西的图，我不放心卖。可他要是一直出价，我迟早架不住。
李云天没再问。出了客栈，他连夜带人重新量了落凤坡的谷口。
八丈。他亲手量的数，没错。
郭玉郎报的十丈，是照着旧图誊的。旧图是半年前画的，画图的人站在坡顶用眼睛估的，估宽了两丈。
疑团解开了一半。谷口没被人挖过，是图不实。
可另一半沉在李云天心里：西凉人已经出到一百八十两买落凤坡的图。图上的地形，他们手里也有一份。
两天后，西凉先锋到了落凤坡。
杨无敌的千里镜
西凉先锋到落凤坡的时候，是寅时三刻。
杨无敌没有催兵前进。他勒马在谷口外两里地，派了三组斥候，分三个方向。
第一组走谷口正面，看宽度。
第二组走谷口左侧山脊，看坡顶有没有人。
第三组走谷口右侧河床，看有没有伏兵。
他自己站到高处，掏出一具千里镜。单筒的，从西域商人手里买的，镜片磨得不平，看远了有重影。
他对着谷里看了很久，只看到一件事。
谷底中间的草，颜色比两边深。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
你仔细看。杨无敌把千里镜递过去，谷底中间那段草，绿得不对。
副将看了半天：山里水土不匀，兴许是……
三面山，一面口，日照差不多。杨无敌说，草色该是匀的。颜色深的那段，土被翻过。
翻土，埋东西？
不一定。杨无敌收起千里镜，也可能是水冲的泥浆。可这种事不能猜，要确认。
他传令：前锋停在三里外扎营，不进谷。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件，把谷口两侧五里内的山脊全部搜一遍。
将军，咱们两万人到了却不打，李云天那边……
李云天在等。杨无敌说，他等我进去。我不进去，他就没有辙。
那咱们一直扎着？
扎到我把谷里每一寸地都看清楚。
杨无敌知道火药是什么。来之前他就知道。那东西埋在地下，盖一层土，看不出破绽。可埋过的地方，土被翻松过，存的水跟别处不一样，草长出来颜色就深一截。
他不打算拿两万条命去试那一截草。
斥候搜了一整天。
北侧山脊有新鲜踩踏痕迹，约五十人踩的。不是大部队，是探路的。
南侧山脊捡回一段麻绳，一头烧焦，另一头缠着铁链。杨无敌捏在手里翻了两圈。
引信。
应该是。斥候说，旁边还有火药渣子，量少，像试爆溅出来的。
杨无敌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亲自上山脊，只带两个斥候，轻装，不骑马，徒步往上爬。
副将拦他：将军，太危险。
李云天要是真在山脊上摆弓手，会在我进谷的时候射，不会在我爬山脊的时候射。杨无敌说，他派上山的那五十个人，任务是看，不是打。
副将还要开口，杨无敌已经走了。
太阳快落的时候，他爬到山脊。
他看到的不是伏兵，不是火药，是一个刚挖好的坑。
坑不大，能埋十来个火药罐。坑边脚印密，至少五个人挖的。坑壁还湿着，两天内动过土。
坑里是空的。
杨无敌蹲在坑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谷底看。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谷底的地形跟那张粗糙的图完全两样。图上是中间高两头低，实际是入口窄、中间宽、出口更窄，像个细腰葫芦。
葫芦腰……
杨无敌蹲下，用手指插进土里试了试松紧。火药要是埋在葫芦腰最窄那段，进谷的人走到那一段，正好挤成一条线，退也退不回，散也散不开。
他起身往回走，走得太急，脚下滑了一下，带起一蓬碎石。
当夜，杨无敌的军帐里，烛火亮到天明。
他把一天搜到的东西全摊在案上：踩踏痕迹的位置、引信残段的位置、空坑的位置、谷底草色最深的位置。
然后在粗糙的地形图上圈了三个点。
谷底中间偏东，草色最深的那段。
北侧山脊，踩踏最密的那段。
葫芦腰最窄处，换了他来布阵，火药就埋在这里。
李云天。他把炭笔放下，你准备了三层。第一层引我进谷，第二层谷里炸，第三层谷口堵死，让我退不出去。
他走到帐外。夜风大，谷口方向传来虫鸣。
虫鸣太整齐了。
虫子叫的时候，旁边的虫子会跟着叫。这一片虫声是单的，没有应和。
有人在学虫叫。
杨无敌听了片刻，转身回帐。
传令。他对亲兵说，天亮之前，把那个学虫叫的人给我围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亲兵领命去了。
杨无敌站在帐外，看落凤坡的方向。天黑透了，谷口的轮廓没进夜色里。
他想起出发那天，西凉王坐在银鬃马上对他说的话。
杨无敌，这一仗你只许胜，不许败。败了，你提头来见。
他当时回了一个字：
黑风岭的方向
天蒙蒙亮，亲兵回来了。
扑空了。四个人围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跑了。不是往落凤坡跑，是往东北方向跑，翻山跑的。泥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步子大，撤得很从容，像早就算好了时辰。
杨无敌蹲在脚印边上看。
东北。
那边是黑风岭。副将说，王猛带着陇西的兵，就驻在黑风岭。
杨无敌没接话。他顺着脚印看出去，一直看到山脊拐弯的地方。
一个探子，撤得这么从容，跑的方向还是黑风岭。
像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李云天。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站直身子，你把探子摆在我眼皮底下，又让他往黑风岭跑。你是想让我知道，黑风岭才是你的软肋？
还是想让我以为，黑风岭是假的？
他翻身上马。
传令。前锋拔营，往后撤二十里。杨无敌说，今天不打。我要先把一件事想清楚。
将军想什么？
想清楚李云天到底想让我从哪条路进。杨无敌说，谷口有火药，山脊有空坑，黑风岭有王猛。三条路，总有一条是他替我挖好的。
他催马走了。副将跟在后面，没敢再问。
晨光里，落凤坡安静地立着，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