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御书房。
烛火把钱若水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御案边。
陛下。他躬身,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急迫,李云天在陇西的动静,不能再等了。
皇帝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住。
爱卿说说,怎么个等不了法。
臣已核查过。钱若水抬起头,水泥路修到临洮,火药坊月产三百斤,私兵编制逾五百。若再给他两年,陇西就成了国中之国。他停了一下,请陛下下旨,派兵压制。
皇帝把目光移向站在左侧的王猛:
王将军呢?
王猛上前半步,拱手:臣以为,李云天治下赋税足额,边境鲜卑未曾越线,若此时出兵,理由不足,恐寒边将之心。
理由不足?钱若水冷声,私铸军器,难道还需要再找理由?
火药不是军器,水泥更不是。王猛不温不火,相爷若要定罪,拿出实证。
皇帝摆摆手,截住了两人:
都下去。容朕想想。
两人退出去,各自沉默。殿门一关,连脚步声都消失了。
皇帝让人把灯拨暗,自己在御案后坐了很久没动。
御案后的周璟今年才二十出头,八岁登基,这把椅子坐了十五年,真正能由他自己落笔的旨意却没几道。钱若水想借出兵陇西收了兵权,这一点他看得透。可他不能明着驳。驳了,钱若水便知道他在护李云天;他只能把派兵的请旨压着,用存档备查四个字把球踢回去,两边都不得罪,也都不给把柄。这就是他能做的全部:不替任何一方递刀。
陇西的舆图就铺在桌上。他用拇指压住临洮的位置,指腹慢慢蹭了蹭纸面。
李云天。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不止一回。两年前,此人不过是个七品废物县令,现在的陇西已经换了一副模样:水泥路、火药、蒸汽大锅……每隔几个月就有新奇玩意儿的消息传进京城。
钱若水说得没错,此人速度快得反常,若是真有反意,再拖两年就麻烦了。
但王猛也没说错。出兵需要名目,边将需要安抚,粮草调动要走户部,户部是钱若水的地盘。一旦出兵,钱若水才是那个真正得利的人。
皇帝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叫进伺候的太监。
把这两年陇西的折子全取来,一份不少。
太监领命去了。
等折子抬进来,已经是戌时末。皇帝逐份翻,批了几条眉批,翻到子时才命人收走。他没批准钱若水的请示,也没驳回,只在折子上写了四个字:存档备查。
这四个字,两边都能读出自己想要的意思。
钱若水府邸,密室。
心腹把蜡烛拨亮了一点,压低声音:相爷,王猛今天明显在护着李云天。
我知道。钱若水没有坐,在屋里慢慢踱步,他想拉拢李云天,把陇西的兵权连进来,扩他自己的盘子。皇帝也在用李云天敲打我。他停下来,但这些都不要紧,只要李云天死了,他们就少了一颗棋子。
那我们……
派人去陇西,给我找实证。钱若水背着手,铸钱也好,私练边军也好,找到一条能砍头的,就够了。
分几路走?
三路。盐商、郎中、拿旧文牒的,分开走,分开联络,出了事互不知情。他停顿了一下,记住,不是去杀人,是去取证。证据比刀子好使。
心腹领命,退出去。
王猛府邸,书房。
副将进来时,王猛正背对着门看地图。
将军,钱若水已经安排人动了。
去陇西?
是,三路。消息是今天夜里出来的,走得很急。
让他去。王猛转过身,找两个稳的,远远跟着,记下接头点,别惊动任何人。
副将迟疑了一下:将军不拦?
拦他做什么。王猛在椅子里坐下,钱若水的人到了陇西,要么拿到东西回来,要么有去无回。他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哪种结果,对我都有用。
副将没再多问,领命出去了。
同一天深夜,皇帝落了一道口谕给御史台:凡涉陇西奏报,先抄副本入内库,不得单线流转。
这道口谕没有公开。
但朝堂消息向来透得快,第二天清晨,钱若水那边知道了,王猛那边也知道了。两边各自加快了布局。
陇西,清水县。
郭玉郎是傍晚收到消息的。
送信的人是临洮的一个旧相识,做茶叶生意,每年进京跑一趟,路过长安时听到了风声,绕路来陇西报信。
郭玉郎把信纸看了三遍,叠好揣进袖子,去了工坊。
李云天还在里头鼓捣那辆蒸汽车,正趴在底盘下面调传动轴,听见脚步声只说了一句:什么事,说。
朝廷有人要来陇西收证据。郭玉郎站在旁边,具体几路、走哪条道,信上没说清楚,但大方向是钱若水那边动的手。
大人就这反应?
还能怎么反应。李云天从车底下滚出来,坐起来拿布擦了擦手,他要来收证据,说明他手上没有证据,说明咱们现在还安全。他把布搭在膝盖上,先让他来,看他想收什么,比现在瞎猜有用。
郭玉郎沉默片刻,问:要不要通知赵云策加强盘查?
通知。李云天站起来,把传动轴的图纸重新卷好,不是针对探子,是照常例查,顺手的事。别让人看出来我们在防谁。
郭玉郎低头记下,转身要走,被叫住。
还有。李云天把图纸放回架子上,盐坊和火药坊的账本,再对一遍,数字不能有出入。出入的地方,今晚改完。
郭玉郎拱手,出去了。
王德发从门口闪进来,刚才躲在外头听了个大概,脸色有点发白。
大人,京城来的探子……会不会带刀子?
肯定带刀子。李云天没看他,把工具一件件归位,但他们来的目的是取证,不是杀人。杀了我,京城乱得更快,对谁都没好处。
那……万一他们找到了什么?
找不到。李云天把工具箱盖上,锁了,咱们的账本只有一套,在郭玉郎那儿;火药坊进出有记录,逢一核一;盐坊上缴朝廷的,分文不差。他转过身,他们要挑刺,就让他们挑,挑不出来,才是最结实的。
王德发松了口气,又鼓起胆子问:那我要不要去盯一下码头?毕竟……探子多走水路。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
去。别打草惊蛇,看见可疑的记下来,不要动。
王德发立刻挺直了腰,一溜小跑出了工坊。
三日后,钱若水的人分三路出京。
一路扮盐商走官道,一路扮行脚郎中走驿道,最后一路拿着兵部旧文牒,直奔临洮。
王猛得到风声后没有拦,只派了两名旧部远远盯着。他给两人的命令很短:只记接头点,不要惊蛇。
陇西这边,王德发已经蹲在码头第五天了。
李云天让他来盯可疑的人,规矩只有一句:看见记下来,不要动。头三天码头来来去去都是熟脸,什么都没有。第四天他差点以为自己白蹲了。
第五天傍晚,一个生脸的盐商从船上下来。
那人身穿绸面夹袄,手里摇着把折扇,派头十足。可王德发一眼就觉出不对。他跟了李云天这些年,常跑陇西水路的商贩没有他不认得的,
这人是一张生脸。生脸不要紧,要紧的是这盐商不进货也不出货,只在码头上来回走,眼睛一直往工坊的方向瞟,还悄悄数着守卫换班的时辰。
王德发把瓜子壳攥在手心,没动。
天擦黑,那盐商走到卖鱼的高麻婆摊前,顺手把半吊钱塞进鱼篓,低声说了一句:东头的货,明日午时。高麻婆没抬头,应了声晓得了。
王德发认得高麻婆,她在码头卖鱼二十年,从不多嘴。可东头的货是什么货?码头东头只有火药坊和盐仓。
他记下了那盐商的长相:方脸,左眉一道疤,说话带点南边口音。也记下了高麻婆接钱的动作。
回到工坊,他没吵李云天,先去找了赵云策,把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赵云策让他把那人的脸画下来,连夜报给了李云天。
李云天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画像,只说了一句:你盯得对。往后码头的生脸,都报给你赵哥。
王德发嘿嘿一笑,摸了摸怀里还剩的半个烧饼。
而京城的三条线,正在朝他盯着的这片水面之外,悄悄合拢。
午后,御史台的副本先到了兵部左司。
左司郎中看完后,没有立刻归档,而是把二字单独誊在便签上,夹进了当日军报里。
同一时刻,钱若水的人已经在临洮驿站落脚。
掌柜递茶时低声报了两个名字:一个管盐引,一个管驿马。
心腹听完只问了一句:哪个更缺钱?
掌柜答:都缺。
夜里二更,王猛的旧部把第一份盯梢回报送进王府。
回报很短:三路人里,有一路在买通驿卒,问的是陇西来往文牒的封缄样式。
王猛看完,提笔写了四个字:先放后抓。
副将不解:将军,既知对方在做假文牒,为何不立刻拿人?
王猛把纸折起:现在拿,只能拿小鱼。让他们把假文牒送出去,我们才能顺藤摸到谁在京里接。
皇帝那边也没闲着。
三更时分,内侍把一份新抄副本送进御书房。皇帝看完后,只在边上批了一句:
陇西事,先证后断。
这句话当天没有公开,却在第二天清晨传到了钱若水耳朵里。
钱若水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只吩咐一句:把线收紧,别留下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