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封圈做了七天。
第七天下午,老周把货送进工坊,右手上贴着两块纱布。
三遍鞣透了。他把密封圈搁在桌上,桐油浸两天,热水泡一炷香,趁软裁的。
手怎么了?
裁的时候刀滑了一下。老周把手往袖子里收,浅口子,不碍事。
郭玉郎。李云天没抬头,再送一瓶伤药去皮匠铺,账记工坊。
老周没道谢,也没多站,转身就走了。
他拿起那个密封圈。比先前厚了一倍,表面发亮,捏不动。手掌压下去,圈体弹回来,快,利索。
德海,你也压压。
张德海接过去,两个大拇指使劲压出一个白印,一松手,印子就没了。
这皮硬。他说,前几回那种软塌塌的,压下去半天不回。这个不一样。
这次能成。李云天把圈装进锅炉,铅垫片压好,螺丝一颗一颗拧紧,点火。
火苗烧起来,锅炉里的水从缓到急,蒸汽压慢慢往上顶。
李云天退到五步外,没贴锅壁。左臂上的红印退了,按上去还留一点隐痛。
你测温,我看压。他对张德海说,到烫手就报,别硬扛。
上回我硬扛了半下。
这回别扛。
活塞动了。
推出去,没卡。收回来,再推出去。连杆跟着前后摆,飞轮转起来。头一圈慢,像在掂量自己的分量;第二圈快了些;第三圈往后,稳了。
嗡嗡嗡。
铁家伙自己转着,不靠水,不靠风,只靠几根柴。
它自己转的……有个年轻学徒往前凑了半步,又缩回去,拿手背擦了一把眼睛,没人推它,它自己转的。
你擦眼睛也是这样。旁边的老工匠说,我擦了三回了。
郭玉郎站在簿子后头,笔尖悬着停了停。那声到了嘴边,他没喊出来,低头写下一行:卯时三刻,机转,水出。
记时。李云天朝郭玉郎伸手,每一刻报一次。
卯时三刻,起转。
卯时四刻,未熄。
半个时辰过去了,没熄火,没炸膛,没漏气。转速从慢到稳,卡在一个数上不动了。
辰时初刻,转数不减。郭玉郎报这一句的时候,声音有点飘。
这一条画个圈。李云天说,往后每造一台,都拿这一条比。
飞轮底下连着一台小抽水机。水从井里抽上来,顺着竹管流出来,落在渠底的石头上,啪啪响。
这水……比我提桶也快不了多少。有人嘀咕。
你提一天,要歇几回?张德海回头问他。
歇……七八回总要的。
它不歇。
水流确实不大,可它不断,一股接一股,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工坊里先是静。然后有人喊了一嗓子:水出来了!
欢呼没起来。
一个老道士从人群后面挤进来,道袍洗得发白,木簪别着头发,胡子炸着。他举着一把桃木剑,剑尖指着还在嗡嗡转的蒸汽机,手在抖。
铁怪吐火,主大凶!这是惊扰龙脉的妖物!
人群一静。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把手里的家伙放下,有人小声跟着说:道长说得对,这东西邪门。
老道士得了应和,声音扯得更尖:你们看!不用牛马拉,自己会转!这是阴邪附了铁壳子!它烧柴吐白烟,白烟是什么?是鬼气!鬼气入地,龙脉必断!龙脉一断,陇西大旱三年,颗粒无收!
郭玉郎上前要拦。李云天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拦。
大人!郭玉郎压低声音,由着他这么喊,人心要散。
他喊他的,机器转机器的。让机器跟他说话。机器不用嘴,可机器比嘴诚实。
李云天没跟老道士争。他走到抽水机边上,把竹管一拨,出水口转了个方向。水不再进渠,泼在地上。那一片地旱了大半年,土裂成龟壳纹,草都是黄的。
他把竹管对准干地。
水落下去,先溅起一朵泥花,再慢慢渗。龟裂的土缝一条一条合拢。干土变湿土,湿土变泥浆,泥浆的颜色从灰黄变深褐。
抱孩子的妇人盯着那片湿土,忽然开口:地里能长东西了。
声音不大,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老道士还在喊:妖物惑人!今天出水,明天就吐火!
没人退了。水是真的,水不会骗人。
李云天蹲下,抓了一把湿土,捏成一团,递给边上的老农。
老丈,这土,能种麦子不?
老农接过去,在手心里碾了碾,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说,湿度刚好。去年山坡上那片地要是有这水,多打三成麦子。
他把土团还回来,抬头看了一眼还在转的蒸汽机:大人,这东西转一天,烧多少柴?
十捆。
十捆柴,换一天一夜的水。老农掰着指头算,算着算着,腰直起来半截,比牛划算。一头牛吃一筐草,才犁三亩地。这铁家伙烧十捆柴,能浇多少亩?
浇一个山坡。
老农没再说话。他把扁担从横在身前改成扛在肩上,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对老道士说:
道长,您先别喊了。让这东西再转几天。它要是真能浇地,您喊什么妖物都没人信;它要是不能浇地,不用您喊,我自己拿锄头给它砸了。
老道士的桃木剑还举着,嘴唇一张一合,像还有词要念。他念到两个字就断了,脚底下那片龟裂的地正一条一条合拢,泥浆是深褐色的。他看看水,看看土,再看看那台还在转的铁家伙,举剑的胳膊先垂了下去。
人群散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都看那台还在转的铁家伙。
郭玉郎后来在簿子里记了一笔:是日,蒸汽机第一次稳定运转。围观者二十余人,初静默,后有道士呼曰铁怪妖物,众惶。大人以水灌旱地,水入土,土润。老农问柴价,屈指算之,曰比牛划算。道士敛声去。
李云天没有欢呼。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闭了闭眼。为这台机器,他熬了七个晚上,每天睡不足两个时辰。现在它转了,他反倒没了力气高兴。肩膀上的分量轻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飞轮的嗡嗡声一圈一圈压过来,压得他想起明年陇西田里的风。
他站直,走到机器边上,摸了摸那根发烫的连杆,又在簿子上添了两笔温度和时间。
够了。他说,今天到这儿。明天开始,造第二台。
这台还热着。张德海摸了摸连杆,舍不得走,要不要我守着?
守着。李云天说,水位盯住,柴添少些,别让它空烧。人分两班轮着睡,机器交给夜里那一班。
要是半夜停了?
停了就停了。他说,明早看它是哪儿停的,比它转一夜更值钱。
他回衙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水泥路上靠几盏檐灯照明,光弱得只照得见脚底下。他摸着墙根走完半条街,拐进后院,看见院子里亮着一盏灯。
李雪在院子里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郭玉郎说你七天没好好吃过饭。
忙也得吃。李雪把碗往他手里塞,哥,你这手怎么了?
烫的。老印子,不疼了。
李云天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粥里放了肉末和青菜,是热的。喝到一半,他停下来,说了一句:能抽水了。
李雪没听懂:什么?
蒸汽机。今天能抽水了。明年陇西的田,不用靠天吃饭了。
李雪看着他。他脸上全是灰和黑印,眼底一圈青黑,左臂的袖子挽着,露出一片淡红的旧痕,头发贴在额头上,像是几天没洗。可说话的声音是平的,不像在报喜,像在说一件早就该到的事。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锅在灶上,她把粥倒回去,又添了一把火。柴火噼啪响了一阵,她端着重新滚过的粥出来,搁在他手边。
凉的伤胃。她说,趁热喝完。工坊的事,明天天亮再说。
李云天坐在院子里,喝着第二碗粥,看着天上几颗稀星。远处工坊方向还有一点火光,那是守夜人留的火种,明早直接点火,不用重烧。
他喝完粥,把碗放在石桌上,伸手摸了摸左臂。旧痕还没褪尽,按上去有一丝麻。明早推机器过街,窄处要垫石板,转弯要留三丈空地。他起身,从屋里取出一截麻绳,在院子里比划着捆机器的样子。
比到第二遍,郭玉郎的脚步声从月亮门外面进来,到了近前,压低声音:大人,那道士没走远。他在城隍庙前头摆了个摊,逢人就讲铁怪吃人。一夜的工夫,城西传遍了,有人扬言,明儿要砸了那台铁家伙。
李云天把碗放下:由他讲。
大人,民心这东西,就怕起头。他这么讲下去……
民心不靠嘴。李云天站起来,明早辰时,把这台机器推到城南旱地,当众浇地。种地的都来,砸机器的也来。水浇到地里,比什么经都管用。谁要砸,先让他看看,这铁牛肚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那道士呢?
请他站头排。李云天说,他要看妖物,就让他看个够。等水把地浇透了,他嘴里那套妖物经,自然就念不出口了。
他进了屋,灯灭了。
院子里,远处那台蒸汽机的嗡声,一夜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