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前锋过黑石坡的消息,跟水泥裂缝的消息,同一天到。
赵云策送来军报的时候,郭玉郎正在红线簿上记裂缝:北门墙四丈高处,二十步长的一段墙面,起了细裂纹。
裂纹不深,只到表面。手指摸过去是一道浅沟,像墙面上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没穿透墙体内部。
表面裂缝。郭玉郎把位置标在簿上,浆料凝固时收缩产生的表裂,不影响强度。
李云天蹲在裂缝边,用手摸了一遍。然后从墙根捡了块碎水泥,用指甲在碎块表面划了一下,划痕很浅,碎块没裂。
指甲又翻到背面划了一下。背面也有细裂纹。
两面都有。他站起来,不是表面收缩,是加水比例的问题。水泥凝固的时候表面干得快、里面干得慢,内外收缩不一致,裂缝就出来了。
配比不对?
配比没问题,是水加多了。李云天蹲下来,在沙地上画了两个方块,水多,里面蒸发慢,收缩大;水少,浆太稠,搅拌不匀,强度不够。
现在加多少水?
郭玉郎翻簿子:工匠凭经验,一桶浆料加半桶水。没有准数。
凭经验,就是每桶都不一样。李云天把沙地上的方块擦掉,重新画了三个,标了水量,这桶半桶水,那桶三成水,还有一桶六成水。三桶凝固速度不一样,砌在同一段墙上,收缩差就把裂缝拉出来了。
裂缝不深,但冲车撞上那个位置,力气全压在一个点上,裂缝就会扩大。穿到墙体里面,墙就塌了。
赵云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一下:二十步的裂缝段,冲车撞上去?
不是二十步的事。李云天站起来,是整段北门的事。裂缝在四丈高处,北门是鲜卑最好攻的位置。裂缝一扩,北门防线就断。
所以,裂缝必须修。
不是修裂缝,是改加水。李云天走回工地,从今天起,加水改精确计量。每桶三成水,用刻度桶量,不凭经验。
他把赵铁柱叫过来:桶壁上刻三道线,最低三成,中间四成,最高五成。加水只准到最低线,三成,不许超。
赵铁柱点头:我去刻桶。
刻完还有一条:每桶浆料加完水,搅拌一百下,数着数搅。搅不匀,浆料里有气泡,凝固了气泡就是空洞,空洞也是裂缝的起点。
赵铁柱把两条规矩记在手背上:三成水,一百下。
当天下午,刻度桶做出来了。赵铁柱在十个桶壁上刻了三道线,每个都试了一遍。加水到最低线,搅一百下,浆料均匀,无气泡。
第一批用刻度桶的浆料砌上去,凝固明显慢了。三成水比半桶水少近两成,浆稠了,凝固从半天变一天。
凝固变慢了。赵铁柱报,原来半天干,现在要一天,工期拖。
拖就拖。李云天没犹豫,宁可慢一天,也不能快半天然后裂三天。
裂纹墙和实心墙,哪个扛冲车?
赵铁柱不用答。他看过裂缝的样子,也知道冲车的劲。
实心墙。他说。
那就等。
李云天蹲在墙边,看着新砌的浆料层:等凝固的时候,把裂缝段拆掉重砌,这叫返工。返工比糊弄贵,但比塌墙便宜。
拆到裂缝深为止,用新浆料砌回去。新旧料之间加一道过渡层,旧料四成水,新料三成水,中间用三成半水的浆过渡。三层配比,凝固从慢到快,收缩从大到小,交接处就不会再裂。
赵铁柱蹲下来算了一遍:过渡层多用两成料。那二十步拆掉重砌,要一百五十桶。
一天八十桶,两天够了。
拆两天,砌两天,加凝固一天,五天。赵铁柱抬头,北门裂缝段,五天修好。
五天。李云天抬头看了一眼北方,鲜卑前锋三天到线。五天修好,中间差两天。
差两天。
两天后,鲜卑前锋已经在城墙外了,会看见四丈高的水泥墙,也看见裂缝段正在拆。
他们会看见我们修墙。赵云策道,看见墙有裂缝。
看见了就看见了。李云天声音很平,让他们看见我们修,说明我们知道墙有毛病,也说明我们能修。修得比他们来得快就行。
五天修好,他们看见的时候裂缝段已经没了,新墙正往上砌。他们看见的不是裂缝,是实心墙。
看见实心墙,他们会犹豫。犹豫比裂缝更致命。
第一天,拆旧裂缝段。
赵铁柱带二十个工匠,从北门四丈高处动手。拆不能砸,砸的震动会影响旁边实心墙面。他们猫着腰,用手撬,顺着裂缝走向一段一段撬开旧浆料,指甲缝里全是灰白,碎块装筐运走,筐沿磕在城砖上叮当响。
李云天蹲在旁边,每一块碎块都拿起来看,裂缝的深度、走向、分布。
最深一寸二分。他跟赵铁柱说,没穿透内部。但一寸二分的裂缝,冲车一撞能扩到三寸,三寸就穿了。
拆到一寸五分,比裂缝多拆三分,留过渡层的位。
赵铁柱点头:拆到一寸五分。
第二天,砌过渡层和新浆料。
赵铁柱先用三成半水的浆砌过渡层,再砌三成水的新浆。每一桶刻度桶量水,每一桶数着一百下搅。
李云天蹲在旁边看。砌到第三层,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摸了一下新浆料的表面。
没有裂纹。
平整,无气泡,无裂缝。他跟赵铁柱说,每桶都这么验,这叫质检。糊弄过去,冲车替你质检。
赵铁柱没听懂后半句,把每桶都验记在手背上,继续砌。
第三天,新墙砌完,等凝固。
鲜卑前锋到了。
北门外二十里,斥候报了三次,一次近五里。赵云策在城墙上布了三排:弓弩手在上,长矛手在台阶,刀盾手在城门后。
李云天没上城墙。他蹲在墙根下,看新浆料的凝固情况。
手指按上去,浆料开始变硬,表面干了一层,里面还在凝。
再等一天。他跟赵铁柱说,明天这段就能走人。
第四天。
新墙凝固完毕。
李云天亲自走上去。脚踩在新浆料面上,没踩出印。墙硬、实、无裂缝。
他蹲下来,用指甲划了一下,划痕很浅,没裂纹。
实心墙。他站起来,扛得住冲车。
赵云策站在旁边,看着北门外。鲜卑前锋在十里外扎营,看见了四丈高的水泥墙,看见了修好的墙段,看见了城墙上的弓弩手。
他们在犹豫。赵云策道,斥候回报,前锋营原地停了一天,没动。
犹豫了。李云天站起来,让他们犹豫。犹豫一天,我们就多一天修东门河口。
犹豫完了怎么办?
试探性进攻。赵云策道,派一小队骑兵冲到墙下,不攻城,只看看墙扛不扛得住。
扛住了就退,扛不住就加码。
让他们试。李云天走下城墙,墙扛得住冲车,扛不住人。守城的人比墙重要。
他回到工地,叫来赵铁柱:东门河口,同样的工法。刻度桶、三成水、一百下、过渡层。
北门修好,东门河口修到四丈,整条防线就连上了。
连上之后,鲜卑就不是试探性犹豫了,是战略性犹豫。他们要重新算,陇西还值不值得打。
算得越久,我们修到五丈的时间越多。
傍晚,郭玉郎在红线簿上写备注:
加水改革:半桶水改三成水,刻度桶计量。搅拌一百下。过渡层三成半水。裂缝段拆除重砌:北门四丈高,二十步,已完工。墙面实心无裂缝,可扛冲车。
原因:鲜卑前锋三天到线,裂缝段五天修完。
他合上簿子,在封面又写一行小字:
威西侯元年秋。加水改革,不是因为裂缝,是因为冲车。不是因为冲车,是因为鲜卑。不是因为鲜卑,是因为犹豫。
犹豫比刀更致命。但犹豫的时间,是修墙的时间。
夜里,工地灯火不灭。
赵铁柱带工匠去东门,同样的工法,同样的刻度桶,同样的搅拌,同样的过渡层。
锤声不停,窑烟不停,浆料不停。
鲜卑前锋在十里外犹豫。
夜里,州郡核工料账的小吏又到了一次。郭玉郎把红线簿摊开,一桶水泥、一车石料、一笔工钱,都对得上。小吏翻到最后,只说了一句朝廷的银子,每一两都要有去向,收了簿子走了。
李云天在旁边听见,没抬头:记着,账永远要对得上。
陇西城墙在四丈高处继续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