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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潮三个字落地,屋里静得能听见灶上的水响。

陈伯的儿子。我声音发干,石头的爹。

爹应了一声。

爹,那张布点图,您交给了他?

交了。

我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老长一声。

娘吓了一跳:澜儿,慢点,地滑。

娘,您还记得吗?我说,去年冬天,陈伯把望潮哥的遗物,交给了石头。

记得。娘说,一只旧木箱,一摞信,一件没织完的毛衣。

还有一卷没冲的胶卷。我说。

小舟抢着接话:冲出来里头有张图!布点图!现在就钉在专案组墙上,林队拿红笔圈了又圈!

对。

那张图上,坐标、水深、抛的什么货,一笔一笔,标得清清楚楚。

当年我们围着它转了半个月。

谁都想不通,一个镇上管盖章的小办事员,怎么画得出这么专业的东西。

现在全通了。

那张图,是您画的。我盯着爹。

爹没躲,点了点头。

就是您塞给他的那张?

就是那张。爹说,七月十五半夜,他揣走的。

娘愣住:潮生,你几时画的?

七月十四画起,画了一整夜。爹说,躲在船坞里,就着马灯画的。

那一船的,装了三趟,抛在三片海。爹说,我押船认路,每一趟,心里都记着。

记下来,就是账。

给谁记的账?

给这片海。爹说,海自己不会开口,总得有人替它记。

小舟听得眼睛都不眨:沈叔,图就画了一份?

一份。爹说,画完在灯底下烤干,折成四折,油纸包了三层。

你就不怕半路让浪打湿了?

爹说,所以我教他包法的时候,多教了一遍。

娘端来一壶热水,给每人倒了一碗。

说这些陈年旧账,碗都凉了。娘说。

娘,这不是旧账。我说,这是接上了的线头。

隔了二十年,您怎么认出来是您那张?我问。

图角。爹说,看潮人画潮路,起笔有三个顿。祖上传的记号,外人学不像。

还有吗?

三处假坐标。爹说,北汊一个,鬼见愁一个,老鸦口一个。

真坐标全错开半个潮位。爹说,不懂潮的人,捞十年,也捞不着东西。

您就不怕他看不出来?

看不出最好。爹说,看不出,他就安全。

看得出,说明他真懂潮。爹说,真懂潮的人,不会拿这片海换钱。

我一条一条往回想。

全对上了。

连图边那圈潮位刻度的画法,都跟爹手绘的潮谱,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小舟挠头:姐,那我以后画潮纹,是不是也得三个顿?

先把横平竖直练明白。我说。

小舟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爹坐在那儿,慢慢讲起那一夜。

他半夜堵在门口,照片攥在怀里,抖得像筛糠。爹说,我就看了他一眼,就决定给了。

为什么?

章在他手里管着,他陪着烂账睡不着觉。爹说,管章的人睡不着,这海就有救。

你们聊了多久?

一炷烟的工夫。爹说,他问我,沈叔,您不怕吗?

您怎么说?

我说,怕。爹说,可我更怕二十年后,孙子孙女问我,爷爷,这海里的鱼呢?

我还回了他一句话。

我说,命别乱赌,图收好。爹说,真到那一步,往人多的地方递,往明处递。

他怎么回?

他说,沈叔,您放心,我印在脑子里了,烧了都烧不没。

我猛地一拍桌子。

胶卷!我说,爹,他把您的图拍成了胶卷,还藏了两份!

图纸贴身带,人一出事,图就跟着没了。我说,他冲了胶卷藏在家里。他人没了,图还在。

爹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孩子,他低声说,想得比我远。

我心口又一紧,想起另一件事。

爹,前世我手里那张残缺海图。我说,缺的那一角,记的就是心口礁的坐标。落笔也是三个顿。

原来我攥了三十年的,是您没画完的布点图。

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我把声音放轻,您想过没有,望潮哥为什么没的?

屋里静下来。

他递了三年材料。爹说。

材料靠什么立住?

图从哪儿来的?

爹不说话了。

贺江不怕一张没章没签名的图。我说,他怕画图的人还活着,更怕拿图的人不闭嘴。

望潮哥攥着图递材料,递到第三年,人就出海失联

二十年,一条绳上拴着两条命。我说,一条是他,一条是您。

娘急了:澜儿,不能这么算!图是望潮自己开口要的!

娘,我没怪爹。我说,我是想通了,爹信他,不是糊涂,是拿命去信。

这条命,他真拿去赌了。

他赌赢了。爹忽然开口。

图传下来了,船找到了,人抓进去几个了。爹说,就望潮他……

爹说不下去了。

半晌,他问:石头呢?

在陈伯屋里练字呢。小舟说,说要照着照片,把画本上没画完的爸爸补完。

补得像吗?爹问。

小舟说,眉毛最像,粗粗的两道。

回头你带句话。爹说,让他把爸爸那页,画上大海。

为啥是海?

他爸爸这辈子,就没怕过海。爹说。

我缓了缓,把另一件事也说出口。

爹,等案子结了,我想给望潮哥申请个名分。

举报有功的群众,烈士不好够,荣誉该有。我说,碑也好,牌也好,得让石头抬得起头。

要得。爹说,名分该给,但我先说好,石碑上别刻我的名。

为啥?

画图的腿都软过。爹说,递材料的,才是硬骨头。

我起身,走到窗边,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今晚这事,谁也不许往外说。我说,阿香那边我去打招呼。

心事憋一晚上,明天有地方搁。

明天?娘问。

明天,是七月十六。爹背对着我们说。

娘手里的抹布停了:今年还过?

爹说,下滩头去。把石头和陈伯,都请来。

有些话,得当着祖船说。

他转过身,眼睛亮得像刚退的大潮。

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是信了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