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车只用了一夜。
联合调查组第二天就进驻镇里。
住建、海事、文物、人社,四家联合。
挂靠链条三天摸清。
借证的公司收管理费,五个点。
壳上的老板,一个期货亏空的中年人,连潜水证都没有。
处罚决定下来了。周砚舟把红头文件递给我。
责令商业打捞队立即停业整顿,清除出考古项目现场。
涉事资质证书,报发证机关复查。
清场那天,全镇的人都涌到码头看。
薛彪押着三辆板车往外走。
车上是他们搬不走只能丢下的气瓶、缆机配件。
薛经理,慢走啊!阿香在码头上喊,不留下来吃顿饭?我们青屿的海蛎子可鲜了!
郑家兄弟昨晚还念叨你呢,说你人好!
薛彪的脸涨成猪肝色。
沈听澜!别得意!
我得意什么?我抱着胳膊,我就在自己家门口,看看海。
海是大家的,风向可不是。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领着人灰溜溜上了渡轮。
直播弹幕里,飘过一整排看海+1。
一个字不说,纯看海,爽!
建议全国推广:这就叫在自家门口看烟花。
阿香把这段剪成十五秒短视频,配了个海鸥叫的音效。
一个晚上,五十万赞。
薛彪的板车还没出镇,表情包已经出了省。
镇上的茶馆当晚就出了新段子。
问:薛经理此行赚了什么?
答:赚了个全身而退,外加三辆板车的运费。
沧澜的公关反应更快。
当天下午,声明就出了。
商业打捞队系独立第三方承包商,其资质问题与我集团无关。
我集团已终止与其全部合作,并保留追责权利。
阿香念完声明,气笑了。
断尾断得比壁虎还利索。
这就是贺江。我说,每一步都是棋,塌了就弃子。
那两千万赞助还作数吗?
作数。周砚舟接话,合同他签得很干净,一分把柄不留。
钱是他递过来的名,账走得比海水还清。
老教授听完,慢慢说了一句。
你们遇上的不是生意人。
是个把海当账本的人。
记完一笔,就撕一页。
爹蹲在船头补网,半天没吭声。
末了只说了一句。
账本记在纸上,潮水记在心里。
心上的账,早晚要对。
我娘端来一锅刚出锅的梭子蟹,往周砚舟面前一推。
小周,吃。别跟他们愁眉苦脸的。
婶,我在想证据的事。
证据我懂。我娘说,腌蟹要压石头。
石头不够沉,蟹就跑了。
周砚舟愣了愣,忽然笑了。
婶,您这句话,顶我们半场案情分析会。
我把爹的话记下了,顺手给了阿香一个新任务。
商业队走了,人走了,气还没走。
狗急了,是要跳墙的。
你那几台直播机,借我两台。
阿香眼睛一亮。
守夜?
守夜。
守夜小队,当晚成立。
志强自封队长,小舟任技术总监,外加老支书家的黑狗大黄,编制三人一狗。
大黄第一个报名,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别小看这个组合。
志强早年跟着大伯混社会,什么路数没见过,黑灯瞎火里辨人影,一绝。
小舟跟我学了大半年看潮,潮水几时转流,他比手机软件报得还准。
分工也清楚。
志强盯湾口,小舟拍视频,大黄管闻。
阿香给守夜小队开了个直播备用号,名字都是现成的。
青屿守夜人。
第一天,风平浪静。
第二天,还是风平浪静。
第三天晚上,我问小舟。
今晚什么流?
子时转流,前后一小时,水面最静。
小船进湾,不开发动机,就挑这个钟点蹚进来。
要来,就在这个窗口。
子时刚过一刻。
礁石上的露水,一夜比一夜重。
志强的烟瘾犯了,被我一个眼神瞪回去,改成嚼青橄榄。
大黄趴在他脚边,耳朵支棱着,像两片雷达。
我让两个小子趴在礁石后面,自己退到三步外的暗处。
滩头只剩浪声,一下,又一下。
外湾的浮标阵列,十二个黄点,在水面上轻轻晃。
一个黑点,从湾口渗了进来。
没有灯,没有马达声。
是摇橹。
这条水路,只有老渔民才摸得这么熟。
我蹲下去,抓了把沙。
沙里的湿气,来自东南。
今夜东南涌,小船进来,吃的就是顺风顺流。
贼里头,也有懂潮的。
可惜,懂潮的都规规矩矩在这片海讨生活。
懂潮还做贼的,是学艺不精。
谁派你们来的?我压低声音问礁石后面的两个人影。
刚才我上滩,差点拿手电招呼他们。
姑,你忘啦?志强嘿嘿一笑,你让阿香借机器,我们俩就自己报了名。
守自家的海,还用谁派。
小舟得意地晃了晃手机。
红外夜视,我拿阿香姐的备用机改的。
充满电,能拍八小时。
俺们守到第三个夜上了,前两晚白熬,今晚真来贼了。
海面上,那条小机船慢慢蹭近浮标。
一个人影翻出船舷,手里攥着东西,贴着浮标蹲下去。
金属反光一闪。
是断线钳。
咔。
第一根系缆应声而断。
浮标歪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黄浮标一个接一个地倾倒,像被人掐灭的灯。
小舟的手机稳稳举着,一动不动。
拍着呢。他小声说,声音发抖,不知是吓的还是兴奋。
人脸,船型,动作,全有。
我们三个趴在礁石后面,眼睁睁看着浮标阵列被一根根剪断。
志强的拳头捏得咯咯响,被我一把按住。
别动。
记住就行。
回村的路上,志强忽然开口。
姑,我以前也干过混账事。
这次守夜,算我把旧账还一点。
我拍拍他肩膀。
账还清了,人就是新的。
当夜,考古浮标阵列被人为破坏。
守夜的志强和小舟,拍下了破坏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