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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警的排查艇,天不亮就出了港。

照片背面那行字,在我脑子里烫了一夜——贺江要杀的,是他自己记了二十年账的老仆。

杀人的和救人的,现在抢的是同一个人。

林正调了四十多号人,把老仆那片外海,到青屿之间一百多里海岸线,犁地一样犁了一遍。

对外只说了一个说法:演练,顺带打捞违禁渔具。

第二天傍晚,有了。

灯塔外两海里的野猫礁,退潮的礁缝里,卡着一套救生装备。

沈顾问,你来看看这个。林正把东西摆在码头上,一件救生衣,一只防水袋。

围观的渔民被劝走了,码头上只剩我们几个。

我蹲下去,先看救生衣。

领口的吊牌还拴着,塑料膜都没撕全。

新衣裳。我说。

再看里面。

我把救生衣翻过来。

内胆的气瓶,瘪的,没启用过。

可浮力板是干的,板缝里没有一道海蛎子壳划痕,没有一点盐霜。

这件救生衣,根本没在水里泡过。我说,它是被人脱下来,叠好,再塞进礁缝的。

防水袋。

我拉开拉链,一股压缩饼干的油纸味。

两块压缩饼干,一壶淡水,小板防水火柴,半包盐渍梅,还有一小瓶晕船药。

我抬起头,跟林正对了个眼神。

意外落水的人,不带干粮。我说。

林正点头,意外落水的人,只会扑腾,不会打包。这是逃生包,打包的时辰、下水的地点、漂流的路线,全算好了。

阿香在旁边听得嘴都合不上:合着他那场,是自导自演?连讣告都是他自己的道具?

蓄意诈死。我把防水袋扎好,证据坐实了。

小舟蹲在边上,盯着那壶淡水看:姐,晕船药是怎么回事?他要跳海,还怕晕船?

我愣了一下。

他怕。我说,他不是不想活,他是比谁都怕死。带着晕船药跳海的人,是打算在海里活下来的。

不远处,两个守着蟹笼的老渔民探头探脑。

沈丫头,海警捡着啥好货了?一个问。

训练用的道具,漂丢了,帮着找呢。我笑着糊弄过去。

老渔民将信将疑地走了。

林正在我身后低声说了句:滴水不漏。

跟您学的。我说。

回到我家堂屋,林正把整件事摊开讲。

老仆诈死,只有一种解释——贺江要杀他,他提前闻到了味儿。

为什么杀他?娘问。

两个原因。林正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他是清道夫。狱中对老鸦下手的,就是他。事没办成,人活着,反成了把柄。

第二呢?

第二,二十年来,贺江的账,都是他记的。林正说,记在哪儿,记了多少,只有他知道。

我慢慢懂了。

一个替人记了二十年黑账的人,本身就是一本会走路的账。

杀了账本容易。

可账本要是提前跑了呢?

所以他诈死。我说,一是躲贺江的刀,二是把自己起来。人一,贺江的刀就砍空了,他就从猎物,变成了一个谁也摸不着的影子。

他往咱青屿跑,想得倒美。爹坐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

爸,这话怎么讲?

你想想,诈死的人最怕什么?爹说,最怕熟人。一张老脸,全渔港的上了年纪的都认得。他倒好,偏往渔村里扎。

所以他不敢走大路,不敢进客栈,只能夜里动。我说,也所以,他挑的落脚处,得是他闭着眼都熟的地方。

账本想换命,得找下家。爹说,下家要么是官家,要么是能拿住贺江的人。他一个外乡人,青屿地面上,他谁都不熟——

爹顿了顿,看着院子外头那片黑下去的海。

不对。他熟一个地方,一个人。

我心里一下,跟爹同时开了口:郑家。

当年收哑巴钱,他住郑家老宅,腊月来,年三十走。

郑家给他烧炕,他给郑家带海外的点心。

二十年了,那座老宅,是他在青屿唯一敢落脚的地方。

还有一个可能。我说,他要换命,就得找一个贺江拿捏不住、又敢接他账的人。全岛跟贺江硬顶到今天的,你们说,是哪一家?

堂屋里没人接话。

娘把手里择了一半的菜放下,轻声说:那是冲着咱家来的?

是冲着活路来的。我说,妈,别怕。他有求,就有软处。

人往哪儿跑,我们基本圈定了。林正站起来,但我不动他。

不动?阿香急了,死人复活,诈死骗搜救,随便一条都能摁他个现行啊!

摁了他,然后呢?林正反问,他嘴里没货,就是个偷渡回岛的老骗子。账本在他肚子里,他不肯开口,我们撬不出东西。

那你的意思是——

林正说,等他自己浮出水面。诈死的人,藏不了多久,钱会花完,粮会吃完,人熬不过潮。他要换命,就得先递话。

阿香掰着指头算:压缩饼干两块,淡水一壶,省着吃也就撑三五天。

林正看了她一眼,所以阿香同志,你比专业缉私还算得明白。

那可不,阿香叉腰,直播间的秒杀价,都是我掐着表定的。

他看向爹,又看向我。

我申请了布网。渔船定位的后台调给我,灯塔上加一班了望,合作社码头放两个生面孔的卸货工。他在岛上动一步,我都知道。

生面孔不会露馅?我问。

都是带渔家口音的老缉私。林正说,裤腿上的泥,跟真卸货的一样。灯标的暗记也换了新的,哪条船出海、几点回港,我桌上每晚一份单子。

我们家呢?

三班岗,照旧。记住,所有人,看见他也当没看见。谁都不许打草。林正说,贺江的刀还在名单上,你们家的岗,一天都不能松。

爹点头:该干什么干什么。出海的出海,晒网的晒网。青屿人眼里,什么都没发生。

小舟举着手:那万一他自己摸到咱家门口呢?

摸到家门口更好。我说,说明他选了下家。

选谁?

我没答。

堂屋里所有人都在看我,看爹,看墙上挂着的《青屿潮谱》。

一个替贺江记了二十年账的人,全岛能保他的,只有一样东西。

林正走到门口,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都记住喽——能保他命的,只有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