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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就定在后天。

签约那天,镇渔家饭庄的一楼大厅,摆成了正经会场。

横幅是阿香连夜找人做的:青屿村集体与沧澜文旅债转股签约仪式。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

全村能腾出手的都来了,老支书坐头排,二叔抱着小舟,大伯穿着那件只有吃席才上身的中山装,胸前口袋别了支钢笔, 是他当污点证人后学会的做派。

媒体来了四家。

周砚舟代表省海研所列席,林正派了两个便衣坐在角落。

九点整,贺千帆的车到了。

她下车,一身藏青西装,手里只拿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全场安静。

她走上台,没先看协议,先朝台下鞠了一躬。各位青屿的乡亲。她说,二十八年前,深蓝海运欠了青屿一笔债。

这笔债,账上是钱,心里是滩。

今天,我代表沧澜,把这页翻过去。台下嗡了一声。大伯在头排,忽然起立,中山装扣子都绷开了:贺总,俺们村的账,一笔是一笔。

你今天认了,俺们记你一辈子。沈满仓先生。贺千帆看着他,这页账翻过去,认账的人却翻不过去。

该追的,后面有人会追到底。

她说完,把目光转向我。沈社长,请上台。

我上台。

两个女人,隔着一张协议桌站定。

签字笔递过来。

我握笔的手,忽然停了半秒。

这张桌上,坐着沧澜的总裁、青屿的社长、省海研所的研究员、便衣警察。

唯独没有的那个人,是这笔债的原始签发人,贺江。

笔尖落纸。

我签了名,按了手印。

贺千帆落笔,交换文本。

掌声轰然响起,阿香在台下哭得一抽一抽的, 二叔举着手机录像,嘴里直念俺村入股了,俺村入股了。

老支书拄着拐杖站起来,颤巍巍走到台边,只说了一句话。俺青屿人,头一回,当上股东了。

礼成,合影。

合影的时候,出了个小乱子。

摄影师喊往中间站,老支书坐着轮椅不肯上前:我算啥股东,我是个看热闹的。

陈爷爷,我把他连人带轮椅推到正中间,妈祖会的老账,是您替我们守了二十年的底。今天这合影,您得站c位。

啥叫c位?

就是正当中。小舟喊。

老爷子被推到正当中,紧张得像被按在祭海大赛的评委席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快门按下去的瞬间,他忽然挺直了腰板。

照片洗出来,全村传着看。

老支书那一坐,坐得比谁都直。

照片底下,阿香配了一行字发到网上:青屿村集体入股沧澜文旅签约成功。图一:股东代表合影。图二:村民们排队看协议,比看戏还认真。

图二里,协议复印件被压在晒谷场的石桌上,一个一个村民轮流上前,扶着老花镜,从头看到尾。

有人不识几个字,就凑到识字的跟前,听人家一行行念。

念到青屿股份不得稀释、不得质押那一条,人群里有人大声念了第二遍。再念一遍!后面有人喊。青屿股份——不得稀释、不得质押!

晒谷场上,响起一片叫好。

我在人群外站着,看着那些粗糙的手指按在协议上的样子,忽然想起爹说过的一句话,纸上得来的东西,要长进土里,才算数。

今天,它长进土里了。

就在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刻,会场门口起了骚动。

三个西装革履的律师模样的人,径直穿过人群,走到台前。

为首的递上一份文书。贺总,来人公事公办,受委托方指示,正式送达。

贺千帆接过来,扫了第一页,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说。

律师清了清嗓子:受贺江先生委托,本所代表相关债权人,已于今晨九时四十分,向法院提交申请,

对沧澜集团,启动债务重整程序。

大厅里,掌声还挂在半空,硬生生冻住了。债务重整?二叔没听懂,啥叫重整?

就是,我盯着那份文书,一字一字往外蹦,公司资不抵债,要重新清点家产,重新分钱。股份、股权、分红,全部冻结待算。

那咱刚签的股,

咱刚签的股,我说,一夜之间,变成了重整盘子里的一个数字。

贺千帆捏着文书,指节发白。他连生效时间都算好了。她说,九点四十分,比我们签字,早了二十分钟。

他是故意的。

当然。贺千帆笑了,笑得比哭难看,我叔叔这是当着全村人的面告诉我,你以为你拿到了股权,其实你拿到的是一张进入清算名单的门票。

媒体围了上来,话筒齐刷刷伸向我。沈社长,债转股刚签,沧澜就面临重整,您怎么看?

青屿的权益会不会打水漂?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贺千帆先一步挡在了镜头前。沧澜文旅重整申请针对的是集团,不含文旅子公司。她说,程序问题,走程序回应。

说完,她回头看我:给我三天。

三天够吗?

不够也得够。她说,重整要成立,得先证明资不抵债。而能不能证明,取决于一样东西——市场还信不信沧澜值钱。

市场信不信,

信不信,看信心。她说,机构现在都在看戏。我要让他们进场。周砚舟的科考数据,你的直播,青屿的股东身份,三样东西,够不够撑一场信心保卫战

她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忽然想起小时候,爹教我挽缆绳——风大的时候,绳结要打双套结,一股不够,两股相绞才吃得住劲。

我伸手,握住。贺总,我说,三天。

回村的路上,小舟憋了一路,终于问:姐,重整这一刀,贺江是想砍死公司,还是想砍死他侄女?

都不是。我说。那是想砍死谁?

想砍死的是信心。我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海岸线,公司倒了能重组,侄女倒了能换人。只有一种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

全村人刚捂热的,那点念想。

当天深夜,法院的送达回执传来。

贺江境外律师团的申请,正式立案:

对沧澜,启动债务重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