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会现场,死一般安静。
安静了大约十秒,编制方代表率先反应过来。这位代表,戴眼镜的负责人扶了扶镜框,请问你的复算模型,边界条件与我们一致吗?
完全一致。周砚舟接过话,我用的,是报告正文第37页公开的边界条件。唯一调整的,是外海流速——报告取值比同步期实测数据,高了百分之二十九点六。
实测数据有来源吗?
省海洋站公开浮标数据,近五年均值。周砚舟把一摞资料推到桌心,这是数据来源清单、复算过程和程序说明,请专家组核验。
眼镜代表脸色变了变,转头跟身后法务低语两句,又转回来。专家复核模型存在不确定性,不同方法结论不同是正常的。
该代表并非专业人士,其陈述不能替代法定评价结论。
我不需要替代。我说,我只需要专家们回答一个问题。
我环视一圈。外海边界流速,为什么凭空多了三成?
取值误差。
误差百分之二十九点六,方向只有一个——全朝影响轻微那边偏。我说,误差有偏的,没有全偏的。全朝一边偏的,不叫误差,叫选择。
后排一名老专家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阿香在桌下悄悄拉我袖子:有戏没?
看这副眼镜摘的,我说,有戏。
把报告第37页和第52页调出来。他说,再调浮标原始数据。
眼镜代表的喉结动了动,还想说什么,被旁边法务拉了一下袖子,终究没说。
原定的午休,取消了。
专家组关起门来核了四十分钟数据。
复开时,那位老专家的脸色,谁都看得懂。报告编制方。老专家的声音不高,我最后确认一遍。
外海流速取值,高于实测均值近三成,且未做敏感性分析,未在报告中披露。
你们怎么解释?
眼镜代表的额角,见了汗。这……这个取值,参考了某年台风季的最大流速……
台风季极值,能当常年均值用?老专家把笔一放,那我是不是可以把台风浪高,算成常态浪高?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编制方代表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出声。还有一个问题。另一位年轻专家举手,悬浮物扩散预测,为什么用的还是五年前的背景值?
这五年,青屿海域的水质改善数据,全部公开可查。
编制方代表把头低了下去。
沧澜法务那五个人,齐刷刷坐直了,像五根钢筋。
表决环节。
阿香在桌子底下掐我一把,手心全是汗。
其实我的手心,比她更湿。
老专家环视一圈:对本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专家组逐项表决。同意通过的,举手。
七名专家,无一人举手。报告结论依据不足,关键参数取值失当,未披露重大敏感性。
老专家一字一顿,说出了结论。建议:不予通过。
的一声,是我旁边阿香的膝盖磕了桌腿。
她疼得直吸气,眼泪却先笑出来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后背却轻得像要飘起来。
二十天。
三千一百条意见。
三个通宵。
一口老井。
一库的账。
值了。
消息是当天下午扩散出去的。
先是我的直播间——阿香没忍住,把结果截图发了出去,配了四个字:过审失败。
弹幕瞬间爆炸。过了!青屿赢了!
三千一百条意见,值了!
我就说邪不压正!
然后是媒体。
当晚,青屿环评未通过上了同城热搜,跟在后面的词条,是环评造假网传某集团环评报告流速取值高于实测近三成,被专家组当场识破。
再然后,是资本市场。
第二天一早,股市开盘。
阿香举着手机冲进院子,声音都变了调。澜姐!沧澜的股价——跌了!开盘半小时,跌了百分之七,还在跌!
院子里,正蹲着晒网的小舟一蹦而起:七?!
还没完!阿香把手机怼到我眼前,绿油油一片,财经频道滚动播——环评未过叠加舆情发酵,沧澜系多只个股跳水
全村都涌到祠堂门口看手机。
二叔看不太懂K线,只认得那根一路向下的绿柱子,咧着嘴问:丫头,这绿柱子,是不是跟咱打井那天挖出来的清水一个意思——见底了?
差不多。我笑,一个见底,一个见钱底。
当晚,贺千帆的名字登上了财经头条。
标题起得很损——《贺千帆的滑铁卢?
》。
阿香拿给我看:她看到得多气。
她不气。我说,她要看到这条新闻,只会做一件事。
啥事?
复盘。我说,这种对手,输了会复盘,赢了也会复盘。最可怕的就是这种人。
爹站在人群外,看着满院子笑脸,忽然说了一句。先别乐。
赢了一仗,不等于赢了仗。爹望着村口那片海,未通过三个字的,是专家组。能让报告差三成流速的,另有其人。这样的人,输了评审会,会认吗?
院子里的热闹像被这句话按住了。
有人还攥着没开封的啤酒,尴尬地放回桌上;老魏抱着空箱子,本想喊一声再去仓库搬货,张了张嘴也没喊。
我把阿香的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里那根绿线还在往下走,可我忽然觉得,它离我们很远。
股价会反弹,新闻会换标题,真正要紧的,是那些被人改过的数字、被人压下去的签名,和海底那片没人看见的暗流。
炮仗收了。我说,今晚谁也别喝多。明天起,原始数据、专家意见、每一封回执,全部备份三份。村里留一份,研究所一份,林队那边一份。
二叔挠了挠头:这也得备?
爹接过话,打过一次鱼就知道,网眼破在哪儿,不能等鱼跑了才补。
阿香立刻把庆祝直播改成了资料整理夜。
镜头里,她抱着一摞文件,郑重宣布谁把订书机藏起来谁就是全村公敌。
小舟从柜子底下摸出那把订书机,小声辩解说是它自己滚进去的,惹得大家笑了一阵。
笑声不大,却把刚才那股飘在半空的兴奋,稳稳落回了地上。
我没答。
因为我知道答案。
当晚,全村的炮仗噼里啪啦响了半宿,老魏的小卖部啤酒卖了空。
而我站在院子里,望着黑沉沉的海面,心里反复琢磨的,是另一个问题。
能调得动环评机构、压得住编制方、大手一挥加三成流速的那只手——
它姓什么?
答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它只会,自己登门。
消息传出,沧澜股价应声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