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把渔场说死的模型,被我复印了三份。
一份存合作社,一份寄律师,一份压在我枕头底下。光有实锤还不够。周砚舟在电话里叮嘱,实锤在手,最忌抢跑。
你现在就闹出去,对面知道了,连夜改参数、补程序,你就打不死他了。你的意思是,忍着?按程序打。他说,环评有法定流程。
二次公示期,公众意见征询。
这一步,是法律白纸黑字留给你们的刀。刀在哪儿?公示期,任何单位和个人,都可以依法提交书面意见。
意见数量、质量,都要记录在案,评审会必须回应。周砚舟顿了顿,意见提得够多、够专业,报告方就得一条条答。
答不上来,就是硬伤。
我懂了。
造假实锤,先捂着。
捂到评审会,当众掀桌。
而公示期的意见,就是掀桌前,先给他们上的一道紧箍咒。那咱的意见,往哪儿递?
两个地方。项目公示的指定渠道,一份;省厅备案,一份。周砚舟说,双轨走,谁也截不了。
行啊,你把邮路都替我踩好了。
邮路我踩,路得你自己走。他说,意见得是一户一户写的,别找人凑数。凑数的东西,站不住。
当天晚上,合作社开会。家人们,第二仗来了。我把公示公告拍在桌上,二次公示期七天,谁都能提意见。咱不喊口号,不骂街——咱提专业意见。
俺们大老粗,懂啥专业?歪嘴叔挠头。不用你懂。我说,你只要把你最怕的事,写成大白话。
怕啥?
填海以后,你家鲍鱼田会不会死水,你家的船还出不出去,你孙子以后还能不能靠海吃饭。我说,一条一条写,写名字,按手印。
二叔一拍大腿:这俺会!
第二天起,祠堂变成了意见办公室。
我请了镇中学退休的语文老师坐镇,帮不识字的老人代笔。
石头也想写,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是青屿的娃,我长大还要在这片海潜水抓鲍鱼。
字歪歪扭扭,末尾还画了一只螃蟹。这条我单独存档。我说,往后拿给他们看。
七叔公来得最早,往椅子上一坐:同志,俺说,你写。
您说。
俺家三亩滩,是俺爷爷手里传下来的。
俺爷爷那辈养蛎,俺爹那辈养蚶,到俺这辈养鲍。老人一样一样数,填了海,水流不动,鲍就闷死了。
这不是俺一家的滩,是俺家四代人的饭碗。
俺不同意。老语文老师笔尖一颤,抬头问:大爷,您这话,我原样写上?原样写!歪嘴叔的意见最实在:俺就一句——船道不能堵。
堵了船道,风浪一来,俺们连跑都跑不出去。
这条命道,谁也别动。
民宿老板写的是断流了海就脏了,游客谁来看脏海。
七十二岁的赵阿婆不会写字,让孙女用拼音夹着字写了一页,按手印的时候,祖孙俩的手一起按。
老语文老师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我教书四十年,头一回见一村人,抢着写作业。
一天,四百多条。
两天,一千二百条。
连常年在外跑船的船老大,都托家属捎回了书面意见,按了指印寄回来。跑了一辈子船,他家属念给我们听,船道就是命道,这话俺认。
阿香把征集过程剪成短视频,播放量破了百万。
评论区顶得最高的一条写着:一户一票,一个手印一句话,这才是硬气。
第三天,邻村听说了,划着船过口岸来提意见——他们的紫菜架,同样在填海区的流场里。
第三天夜里,累计——
三千一百条。
阿香算了算:平均一天一千多条。咱村才八百多口人啊。
一人写一条,一人替谁写一条。我说,娃替爷写,媳妇替婆婆写,跑船的替兄弟写。这就叫人心。
三千一百条意见,我组织人手按类别装订成册:渔业类一千二百条,航运安全类六百条,生态类八百条,其余程序类五百条。
每一册封面,盖合作社的红章。
阿香抱着那摞册子,掂了掂,咂舌:澜姐,这得有十几斤。
十几斤纸。我说,压得住几千个亿吗?不知道。但压得住良心。
送省厅备案那天,经办的小同志翻着册子直咋舌:大姐,我们收公众意见,一次能收几十条就不错了。三千一百条——这得多少人?
一个村,加三个邻村。我说,外加一位退休教授,一位研究员。每一页,都按了手印。
小同志翻到七叔公那条四代人的饭碗,看了很久,没说话,郑重盖了收讫章。
回程的船上,阿香问我:澜姐,要是他们装没看见这三千条呢?
装不了。我说,备案在册,评审会就得逐条回应。回应避重就轻,咱就再批注,再备案。
这不就是磨洋工吗?
程序战就是这样。我说,一刀一刀慢慢割,割的是他们的时间。他们最值钱的,就是时间。
回村的海上,天擦黑,晚霞把海面烧成一炉金汤。
二叔站在船头,回头问我:丫头,这些意见,真有用?
有用没用,先记档。我说,记住,叔叔,程序这东西,平时看着磨叽,要命的时候,比刀还快。
船靠岸,祠堂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都在等消息。备上案了!三千一百条,一条不少!
欢呼声差点掀了祠堂顶。
阿香举着手机直播,弹幕滚成一条瀑布。三天!三千一百条!
这就是青屿的人心。
我望着那摞盖满红手印的册子,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程序的力量——
环评二次公示期,七天。
我们只用三天,三千一百条。